趙德勝倒台後的日子,村里清淨了不少。但清淨不等於乾淨,有些人像陰溝里的老鼠,白天不敢露頭,晚上就開始窸窸窣窣地活動。趙德勝雖然被抓走了,他的餘黨還在。不是明著鬧,是暗著來。今天在井邊嘀咕幾句,明天在地頭嚼幾句舌根,後天在灶房門口傳幾句閒話。話不多,但毒,像蚊子,不咬死人,但叮得人渾身癢。
趙德勝的家在村西頭,一間土坯房,院子不大,牆塌了一角,用樹枝擋著。趙德勝被抓走之後,張翠花一個人住在那兒。她不怎麼出門,偶爾出來打水,低著頭,走得很慢,不跟人說話。以前她是大隊長夫人,走路仰著臉,說話尖著嗓,誰都不放在眼裡。現在她像一隻被拔了毛的母雞,縮著脖子,夾著翅膀,見了人就躲。但村里人知道,她不是老實了,是在等。等什麼?等人替她出頭。
錢滿貴就是那個「人」。
錢滿貴是公社副主任,四十多歲,瘦高個,顴骨高,眼窩深,嘴唇薄,一看就是個刻薄人。他跟趙德勝是遠房親戚,論輩分,趙德勝叫他表叔。趙德勝當大隊長那些年,每年過年都給錢滿貴送年禮。糧、肉、野味,一年比一年多。錢滿貴收了禮,就給趙德勝撐腰。趙德勝在村里貪污公糧、挪用公款、欺負老百姓,樁樁件件,錢滿貴都替他壓著。沒有錢滿貴,趙德勝早就被查了。現在趙德勝倒了,錢滿貴沒事。不是他乾淨,是他藏得深。
那天下午,錢滿貴騎著一輛半新的自行車,從公社來林家村。他沒去林家,去了趙德勝家。他把自行車停在院門口,鎖好,推開那扇歪歪斜斜的院門,走進去。張翠花正在灶房裡做飯,聽到動靜,探出頭來。看到錢滿貴,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。
「表叔,您可來了。」張翠花用圍裙擦著眼睛,聲音又尖又啞,「德勝他……」
「別哭了。」錢滿貴在凳子上坐下來,點了根煙,「德勝的事,我知道了。我來想辦法。」
張翠花擦了擦眼淚,蹲下來,坐在門檻上。「表叔,德勝是被冤枉的。是林歡那個丫頭害的。」
錢滿貴抽了口煙,慢慢吐出來。「是不是冤枉的,不是你說了算,也不是我說了算。是上面說了算。」
「那您幫幫他。您不幫他,他就完了。」張翠花又哭了。
錢滿貴把煙掐滅,站起來。「你等著。別亂說,別亂動。等我消息。」他轉身走了。
張翠花站在院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。她站了一會兒,轉身進了灶房。
錢滿貴沒有回公社。他騎上自行車,去了林家。他把自行車停在院門口,鎖好,推開院門,走進去。林歡正在院子裡劈柴,看到他進來,放下斧頭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
「錢主任,您來了。」林歡搬了條凳子給他,「您坐。」
錢滿貴在凳子上坐下來,點了根煙,抽了一口。「林歡同志,德勝的事,我聽說了一些。他犯了錯,該抓該判,組織上會處理。但你也要注意影響。村里人都在議論,說你是故意整他。」
林歡看著他。「錢主任,趙德勝是被組織查辦的,不是我整的。他貪污公糧、挪用公款、欺壓百姓,樁樁件件,都是事實。周會計那裡有帳本,縣裡來人查過的。您不信,可以去問。」
錢滿貴的臉僵了一下。他把煙掐滅,站起來。「我不是不信。我是提醒你,別太出風頭。出風頭的人,容易摔跟頭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錢滿貴轉過身,走了。他走得不快,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林歡站在院子裡,看著他的背影。她知道錢滿貴不是來提醒她的,是來警告她的。趙德勝倒了,他不好過。不是因為他跟趙德勝有感情,是因為趙德勝倒了,他的財路就斷了。他得找人出氣。她是最好的靶子。
晚上,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,拔了幾棵雜草。錢滿貴來了。他不是一個人來的,是帶著趙德勝的餘黨來的。村里那些嚼舌根的人,背後都是他在指使。他不敢明著來,就暗著來。他不怕她,她也不怕他。但她得小心。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。
林歡站起來,走到靈泉邊,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,從喉嚨滑下去。她蹲在靈泉邊,看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。臉還是蠟黃的,但眼睛亮了。
從空間裡出來,林歡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錢滿貴,趙德勝的餘黨,村裡的閒話。這些事,她不怕。她怕的是,有人被這些閒話影響,不再信她。她不是怕丟面子,是怕沒人信她。沒人信她,她的技術就推廣不開。推廣不開,農民就還是老法子種地。老法子種地,就還是吃不飽飯。
林歡翻了個身,把手伸進衣服里,摸了摸那塊玉。玉還是溫溫的,貼著她的皮膚。錢滿貴,你出招吧。我接著。
第二天,村里開始傳閒話。「林歡那個丫頭,心太狠了。德勝都被抓了,她還不放過人家。」「就是,得饒人處且饒人。」「她不就是想顯擺自己嗎?」話傳到李嬸耳朵里,李嬸氣得直跺腳。「誰說的?站出來!」沒人站出來。李嬸找到林歡,把事情說了。林歡沒說話。她蹲在灶房門口,擇菜。李嬸蹲在她旁邊。「歡兒,你不生氣?」
「不生氣。」林歡把菜根掐掉,扔進籃子裡。
「你不生氣,我生氣。」李嬸站起來,「我去找他們理論。」
「嬸子。」林歡喊住她,「別去。你去了,他們更來勁。」
李嬸看著她。「那怎麼辦?」
「不理他們。」林歡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「他們嚼幾天,沒人理,就不嚼了。」
李嬸嘆了口氣。「行。聽你的。」
林歡沒理那些閒話。她該幹什麼幹什麼。地里的活照干,村裡的會照開,秀蘭的藥照送,趙爺的獵照打。她不理,閒話就慢慢少了。不是沒了,是沒人說了。說了沒意思,她不在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