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滿貴是在一個陰天下午寫的誣告信。天灰濛濛的,雲壓得很低,像一塊巨大的灰布把整個公社罩住了。辦公室里沒有開燈,光線昏暗,桌上的搪瓷缸子冒著熱氣,水蒸氣在空氣中慢慢散開,像一層薄霧。錢滿貴坐在辦公桌前,面前攤著一沓信紙。信紙是公家的,紅槓的,抬頭印著「人民公社」四個字,邊角壓得平平整整的。他拿起鋼筆,擰開筆帽,蘸了蘸墨水,在信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。
「縣革委會、省革委會:林家村社員林歡,搞資本主義,投機倒把,對抗組織,此人來歷不明,建議嚴查。」
他的字寫得不快不慢,一筆一划,工工整整的,像刻出來的。他寫得很認真,像是在寫一份重要的報告。他不是第一次寫這種東西。在趙德勝當大隊長的那些年,他幫趙德勝寫過不少類似的信。寫給縣裡,寫給省里,寫給有關部門。每次寫完之後,趙德勝都會送他一份年禮。今年的年禮還沒送,趙德勝就倒了。他得自己想辦法。
他寫了三條罪狀。第一條,「搞資本主義」。林歡組織了合作社,搞物資交換,這不是資本主義是什麼?他不管合作社是幹什麼的,他只知道,合作社不聽他的話。不聽他的話,就是資本主義。第二條,「投機倒把」。林歡在北京黑市大量交易,糧食、野味、藥品,倒買倒賣,這不是投機倒把是什麼?他不管林歡倒騰這些東西是為了救人,他只知道,她沒有給他上供。沒有給他上供,就是投機倒把。第三條,「對抗組織」。林歡拒不服從公社調令,不去縣裡參加培訓,這不是對抗組織是什麼?他不管那個培訓是自願的還是強制的,他只知道,她不聽他的話。不聽他的話,就是對抗組織。
寫完之後,他又看了一遍。第一條,第二條,第三條。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他在信末又加了一句:「此人來歷不明,建議嚴查。」他把信紙折好,裝進信封里。信封是牛皮紙的,上面寫著「縣革委會收」和「省革委會收」。他寫了兩封,一封寄縣裡,一封寄省里。他把信封好,貼上郵票,放進抽屜里。等明天,讓手下去寄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外面的天還是灰濛濛的,雲還是壓得很低。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,帶著一股雨腥味。他看著遠處的山,山是灰的,樹是灰的,天是灰的,一切都是灰的。他的嘴角彎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種「你等著」的彎。
第二天,錢滿貴把信封交給手下。手下姓孫,三十來歲,瘦高個,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。他接過信封,看了看,塞進公文包里。「主任,寄到縣裡和省里?」
「嗯。」錢滿貴點了根煙,抽了一口,「寄掛號信。別丟了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姓孫的轉身走了。
錢滿貴站在辦公室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。他的步子很快,鞋底踩在水泥地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,咔咔咔的,像鐘擺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身進了辦公室,把門關上了。
林歡對此毫不知情。她在地里幹活,鋤頭舉起來,落下去,土翻起來。她翻得很深,每一鋤都嵌進土裡,再使勁撬起來,土塊在空中翻了個身,啪地落在地上,碎成幾瓣。她的額頭上沁著細汗,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土裡,瞬間就不見了。她直起腰,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汗,看了看遠處的山。山是綠的,樹是綠的,天是藍的,一切都是好的。
她不知道,一封誣告信正在路上。
信是三天後到的。縣革委會收到信,拆開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信上沒有署名,但信封上的郵戳是公社的。他們派人去公社調查,錢滿貴說「不知道,可能是群眾寫的」。縣革委會又把信轉到了公社,讓公社處理。公社把信轉到了林家村,讓大隊處理。大隊沒有大隊長,只有周文斌臨時管事。周文斌拿到信,拆開看了一遍,臉色變了。他把信折好,放進口袋裡,去找林歡。
林歡正在院子裡曬被子,看到他進來,放下手裡的被子。「周會計,有事?」
周文斌從口袋裡掏出信,遞給她。「你看看。」
林歡接過信,展開,看了一遍。她的表情很平靜,像在看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但她握信紙的手緊了一下,指節捏得發白。她把信折好,還給周文斌。
「誰寫的?」她問。
「不知道。沒署名。」周文斌把信放回口袋裡,「郵戳是公社的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蹲下來,繼續曬被子。被子是棉花的,新絮的,軟乎乎的,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。她把被子扯平,拍了拍,轉身進了灶房。
周文斌站在院子裡,看著她的背影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晚上,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,拔了幾棵雜草。誣告信。三條罪狀。搞資本主義,投機倒把,對抗組織。她不怕。她沒有做錯事。她做的事,對得起良心。但她知道,有些事不是對得起良心就夠了的。有些人,不是你說你沒做錯事就不整你的。錢滿貴不會善罷甘休。他寫了第一封,還會寫第二封。她得防著。
林歡站起來,走到靈泉邊,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,從喉嚨滑下去。她蹲在靈泉邊,看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。臉還是蠟黃的,但眼睛亮了。
從空間裡出來,林歡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誣告信。錢滿貴。她不怕。但她得小心。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。
第二天,村里開始傳閒話。「聽說了嗎?有人告林歡了。」「告她啥?」「搞資本主義,投機倒把,對抗組織。」「真的假的?」「不知道。反正有人告了。」話傳到李嬸耳朵里,李嬸氣得直跺腳。「誰告的?站出來!」沒人站出來。李嬸找到林歡,把事情說了。林歡沒說話。她蹲在灶房門口,擇菜。李嬸蹲在她旁邊。「歡兒,你不生氣?」
「不生氣。」林歡把菜根掐掉,扔進籃子裡。
「你不生氣,我生氣。」李嬸站起來,「我去找他們理論。」
「嬸子。」林歡喊住她,「別去。你去了,他們更來勁。」
李嬸看著她。「那怎麼辦?」
「不理他們。」林歡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「他們嚼幾天,沒人理,就不嚼了。」
李嬸嘆了口氣。「行。聽你的。」
林歡沒理那些閒話。她該幹什麼幹什麼。地里的活照干,村裡的會照開,秀蘭的藥照送,趙爺的獵照打。她不理,閒話就慢慢少了。不是沒了,是沒人說了。說了沒意思,她不在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