調查組在林家村待了三天。三天裡,他們每天都找林歡談話。不是在隊部,是在林家。王組長說「在你自己家,你放鬆點,想說什麼說什麼」。林歡沒放鬆,也沒緊張。她就那麼坐著,腰板挺得直直的,手放在膝蓋上,眼睛看著王組長。不躲不閃,不急不躁。
第一天,查合作社的帳目。
王組長把帳本攤在石桌上,一頁一頁地翻。帳本是周文斌記的,字寫得工工整整的,數字對得齊齊的。誰入社了,入了幾股,交了多少錢。誰領了物資,領了什麼,領了多少。誰賣了產品,賣了什麼,賣了多少錢,分了多少紅。一筆一筆,清清楚楚。王組長翻完了,把帳本合上,看著林歡。「合作社的帳目沒問題。但物資的來源,你要說明白。」
林歡站起來,從灶房搬出一個木箱子。箱子是松木的,刷了清漆,邊角磨得光溜溜的。她把箱子放在石桌上,打開。裡面是一沓一沓的紙條,用橡皮筋扎著。她拿出一沓,放在王組長面前。
「這是打獵的記錄。哪天進的山,打了什麼,打了多少,賣了多少錢,賣給誰了,都記著。」她又拿出一沓。「這是採藥的記錄。哪天上的山,采了什麼,采了多少,賣了多少錢,賣給誰了,都記著。」她又拿出一沓。「這是種地的記錄。哪塊地,種的什麼,收了多少,賣了多少錢,賣給誰了,都記著。」
王組長拿起一沓紙條,一張一張地看。紙條有的大有的小,有的白有的黃,有的邊角卷著,有的摺痕很深。字寫得不漂亮,但清楚。日期、數量、金額、人名,一樣不缺。他看了好一會兒,把紙條放回箱子裡。
「這些記錄,都是你自己記的?」
「是。」林歡說。
「你識字?」
「識一點。」
王組長看了她一眼,沒再問。
第二天,查黑市交易。
王組長把林歡叫到隊部,關上門,三個人坐在她對面。年輕人在旁邊翻開筆記本,拿起鋼筆。女的也在旁邊翻開筆記本,拿起鋼筆。王組長點了根煙,抽了一口。
「林歡同志,你去過幾次北京黑市?」
「五次。」林歡說。
「每次賣什麼?賣多少?賣給誰?」
林歡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,展開,放在桌上。紙上寫著日期、地點、貨物、數量、金額、買家。一筆一筆,清清楚楚。她把第一次到最後一次,每一次都說得清清楚楚。哪天去的,坐的哪趟火車,幾點到的,在哪個市場,賣給了誰,賣了多少錢,買了什麼,花了多少錢,剩了多少錢。她說了快一個時辰,王組長聽了一個時辰,煙抽了半包。
說完之後,王組長把煙掐滅,看著她。「你這些東西,哪來的?」
「打獵、採藥、種地。」林歡說。
王組長沒說話。他在本子上記了幾筆,站起來。「今天的談話先到這兒。明天繼續。」
第三天,查對抗組織。
王組長把公社的調令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「林歡同志,公社調你去縣裡參加培訓,你為什麼不去?」
林歡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,展開,放在桌上。紙是周文斌幫她寫的申請,上面寫著「家庭困難,請求不參加培訓」。下面有周文斌的簽字和大隊的公章。
「培訓是自願參加的,不是強制的。」林歡說,「我家有困難,父親腰傷未愈,母親體弱多病,弟妹年幼,離不開人。我寫了申請,公社批准了。」
王組長拿起申請,看了一遍,放下。他又拿起調令,看了一遍,放下。他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桌上,看了一會兒。
「林歡同志,你的帳目沒有問題。」王組長站起來,「但有人舉報你,我們不能不查。我們會繼續調查。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,你不要離開村子。」
「行。」林歡也站起來。
王組長帶著兩個人走了。林歡站在隊部門口,看著他們的背影。她站了一會兒,轉身往家走。路上碰到李嬸。李嬸蹲在井邊洗衣服,看到她過來,站起來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
「歡兒,他們查完了?」
「查完了。」
「查出啥了?」
「啥也沒查出來。」
李嬸笑了。「我就說嘛,你沒事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繼續往家走。
回到家,趙氏正在灶台邊忙活,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泡。看到她進來,問了一句:「查完了?」
「查完了。」
「查出啥了?」
「啥也沒查出來。」
趙氏點了點頭。「那就好。」
林歡蹲下來燒火。灶膛里的火快滅了,她添了一把柴,吹了幾口氣,火又著了。火光照在她臉上,明暗不定。她看著灶膛里的火,想起王組長的話——「你的帳目沒有問題。」她早就知道。她做的每一筆帳,都經得起查。她不怕查。她怕的是,查完了,他們還是不信她。不是不信她的帳,是不信她這個人。她來歷不明。她說她是林家村人,從小在這裡長大。但她的本事,不是林家村人能有的。她的打獵、她的醫術、她的種植技術,都不是一個農村姑娘該會的。她沒法解釋。她不能說她是穿越來的,不能說她有空間。她只能說是「開竅了」。開竅了,能解釋一部分,不能解釋全部。
晚上,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,拔了幾棵雜草。調查組查了三天,沒查出問題。但他們不會就這麼走了。他們還會查。不是查她的帳,是查她這個人。她的來歷,她的本事,她的秘密。她不怕。她沒有做錯事。她做的事,對得起良心。但有些事,不是對得起良心就夠了的。有些人,不是你說你沒做錯事就不查你的。
林歡站起來,走到靈泉邊,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,從喉嚨滑下去。她蹲在靈泉邊,看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。臉還是蠟黃的,但眼睛亮了。
從空間裡出來,林歡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調查組查了三天,沒查出問題。但他們不會就這麼走了。她得做好準備。帳本、記錄、申請,都備好了。她不怕他們查。她怕的是,他們查不出來問題,也不信她。她沒法讓他們信她。她只能讓他們查。查完了,沒問題,他們就走。走了,就沒事了。
林歡翻了個身,把手伸進衣服里,摸了摸那塊玉。玉還是溫溫的,貼著她的皮膚。查吧。我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