調查組在查林歡的同時,也查了趙德勝。不是王組長主動要查的,是周文斌把證據送上去的。那天下午,周文斌抱著一摞帳本,走進隊部,把帳本放在王組長面前。帳本是舊的,牛皮紙封面,邊角磨得發白,有的地方被蟲蛀了,露出裡面泛黃的信紙。他翻開一本,指著上面的數字。「王組長,這是趙德勝貪污公糧的證據。」
王組長低下頭,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。數字寫得很小,密密麻麻的,但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。收上來一萬斤,交上去五千斤,留下來五千斤。帳面發了五千斤,實際只發了四千斤。差了一千斤。他翻了一頁,又翻了一頁。每一頁都有類似的數字,不是一年,是好幾年。貪污的糧食加起來,數千斤。挪用的公款加起來,數百元。王組長的臉色變了,他把帳本合上,看著周文斌。「這些證據,你確定?」
「確定。」周文斌推了推眼鏡,「原來的帳本和改過的帳本都在這裡。一筆一筆,對得上。」
王組長沒說話。他點了根煙,抽了一口,慢慢吐出來。煙霧在空氣中散開,像一層薄霧。他看著那層薄霧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「這些證據,我們會核實。」他把煙掐滅,站起來,「如果屬實,縣裡會處理。」
調查組又忙了三天。他們翻了趙德勝當大隊長這幾年的所有帳本,核對了每一筆收入和支出,找了村裡的老人核對數字,找了供銷社核對單據。查到最後,證據確鑿。貪污公糧數千斤,挪用公款數百元。王組長把調查報告寫好,簽了字,蓋上章,送到縣裡。縣裡看了報告,批了兩個字——「逮捕。」
公安人員是在一個清晨來的。天剛蒙蒙亮,晨霧還沒散,白茫茫的,像一層薄紗,把整個村子罩住了。一輛綠色的吉普車從村口開進來,車輪碾過土路,揚起一片塵土。車停在趙德勝家門口,車門開了,下來三個穿著制服的公安。他們站在院門口,看了看四周,推開那扇歪歪斜斜的院門,走進去。
趙德勝正在屋裡喝悶酒。桌上擺著一瓶紅薯酒,一碗鹹菜,一碟花生米。他已經喝了半瓶,臉紅了,眼睛紅了,脖子也紅了。他端起碗,又喝了一口,酒從碗邊溢出來,順著下巴往下淌,滴在衣領上。他沒擦。張翠花坐在灶房門口,看著他喝酒,不敢說話。
「趙德勝。」一個公安站在門口,喊了一聲。
趙德勝抬起頭,看著門口。三個公安站在那兒,穿著制服,戴著大檐帽,表情嚴肅。他的手抖了一下,碗裡的酒灑了出來,灑在桌上,灑在手上。他放下碗,站起來。
「你們找誰?」
「找你。」公安走進來,從腰帶上取下手銬,「趙德勝,你因貪污公糧、挪用公款,被依法逮捕。」
趙德勝的臉一下子白了。他看著手銬,手在抖,腿也在抖。「我……我沒……」
「有話到了局裡再說。」公安走到他面前,把手銬銬在他的手腕上。手銬是鐵的,冰涼的,銬在手腕上,咔嚓一聲,像咬住了骨頭。趙德勝低下頭,看著手銬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他沒有掙扎,沒有喊冤,沒有哭。他就那麼站著,像一棵被鋸斷的樹,慢慢彎下了腰。
張翠花從灶房衝出來,撲到趙德勝身上,抱著他,哭天搶地。「德勝!德勝!你不能走!你走了我怎麼辦!」她哭得撕心裂肺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她拉著趙德勝的胳膊,不鬆手。公安把她拉開,她又撲上去,又拉開,又撲上去。最後還是兩個公安把她按住了,她坐在地上,拍著大腿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「你們不能抓他!他是冤枉的!是林歡害他的!」她喊著,聲音又尖又啞,像殺豬。沒人理她。村里人站在遠處看著,沒有人過來,沒有人說話。李嬸站在院門口,看著張翠花哭,搖了搖頭。王寡婦站在巷子裡,看著趙德勝被押出來,低下了頭。鐵柱蹲在牆根下,抽著煙,看著這一幕,沒說話。趙爺站在自家門口,手裡拿著煙杆,眯著眼,也沒說話。
趙德勝被押著往外走。他走得很慢,步子很沉,鞋底踩在地上,噗噗響。手銬在手腕上晃蕩,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。走到院門口的時候,他停下來,回過頭,看了一眼。他不是看張翠花,不是看自家的房子,不是看村裡的路。他看的是林歡家的方向。那個方向,有林歡家的院子,有林歡家的灶房,有林歡家的煙囪。煙囪冒著煙,趙氏在做早飯。他的眼神很複雜,有恨,有不甘,有無奈。他恨她扳倒了他,不甘心輸給了一個丫頭片子,無奈自己確實做錯了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跟著公安走了。
張翠花坐在地上,還在哭。沒人理她。李嬸轉身走了,王寡婦轉身走了,鐵柱把煙掐滅,站起來走了。趙爺把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,轉身進了屋。
消息傳到了林家。李嬸跑過來,推開院門,喊了一聲「歡兒」。林歡正在院子裡劈柴,聽到喊聲,放下斧頭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「嬸子,咋了?」
「趙德勝被抓走了!」李嬸喘著氣,臉上帶著笑,「公安來了,把他銬走了!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蹲下來,把劈好的柴碼在牆根下,碼得整整齊齊的。
「你不高興?」李嬸蹲在她旁邊。
「高興。」林歡把最後一根柴碼好,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「但也不高興。」
李嬸看著她。「為啥?」
「高興,是因為他罪有應得。不高興,是因為他走到這一步,是他自己作的。」林歡轉過身,進了灶房。
趙氏正在灶台邊忙活,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都地冒泡。她看到林歡進來,問了一句:「德勝被抓了?」
「被抓了。」
趙氏沒說話。她把鍋蓋掀開,攪了攪鍋里的粥,又蓋上了。
晚上,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,拔了幾棵雜草。趙德勝被抓了。貪污公糧,挪用公款,證據確鑿。他會被判刑,會在監獄裡待幾年。她不是沒想過這一天,但這一天真的來了,她心裡並沒有想像中的痛快。不是她心軟,是她知道,趙德勝不是壞人,是走錯了路。他本來可以當個好大隊長,但他選了另一條路。選了,就回不了頭了。
林歡站起來,走到靈泉邊,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,從喉嚨滑下去。她蹲在靈泉邊,看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。臉還是蠟黃的,但眼睛亮了。
從空間裡出來,林歡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趙德勝被抓了。錢滿貴還在。他不會善罷甘休。她得小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