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滿貴是在趙德勝被抓走的第二天去探望的。他提著一網兜東西,兩個蘋果,一包餅乾,一條煙。蘋果是紅的,個不大,但看著甜。餅乾是紙包的,上面印著「上海」兩個字,油漬洇透了包裝紙。煙是「大前門」,硬盒的,趙德勝平時抽不起的那種。錢滿貴把網兜放在桌上,在趙德勝對面坐下來。趙德勝穿著囚服,灰藍色的,皺巴巴的,領口開著,露出一截鎖骨。他瘦了,眼窩深陷,顴骨高聳,鬍子拉碴的,像老了十歲。
「德勝,我給你帶了點東西。」錢滿貴把網兜推過去。
趙德勝看著那網兜東西,沒動。他抬起頭,看著錢滿貴。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,以前是巴結的、討好的、小心翼翼的,現在是冷的、硬的、像看陌生人。
「表叔,你來看我,不是光為了送東西吧?」趙德勝的聲音有點啞,像砂紙磨過鐵皮。
錢滿貴愣了一下。他點了根煙,抽了一口,慢慢吐出來。「德勝,你的事,我幫不上忙。上面查得緊,我……」
錢滿貴的臉僵了一下。他把煙掐滅,站起來,拿起網兜。「德勝,你保重。」他轉身走了。趙德勝坐在那兒,看著他的背影。他的眼神還是冷的,硬的,像看陌生人。
錢滿貴出了看守所,站在門口,點了根煙,抽了一口。他抬頭看天,天灰濛濛的,雲壓得很低。他把煙掐滅,上了車,關上車門。「回公社。」他說。司機發動了車,吉普車調了個頭,往公社開去。
一路上,錢滿貴沒說話。他靠在座椅上,閉著眼睛,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。趙德勝拒絕了他。不是因為趙德勝硬氣,是因為趙德勝看透了他。他幫不上忙,就不配當表叔。他出了事,就撇清關係。趙德勝不傻,只是以前不想看透。
回到公社,錢滿貴進了辦公室,把門關上。他坐在辦公桌前,點了根煙,抽了一口,慢慢吐出來。煙霧在空氣中散開,像一層薄霧。他看著那層薄霧,想起林歡。那個丫頭,二十歲,農村姑娘,沒上過學,沒背景,沒人脈。但她扳倒了趙德勝,頂住了調查組,贏得了民心。她不是普通人。但她再厲害,也是一個人。一個人,就有軟肋。她的軟肋是什麼?家人。她奶奶、她爹、她娘、她妹妹、她弟弟。她護著他們,他們就是她的軟肋。
錢滿貴把煙掐滅,站起來,在屋裡來回踱步。步子不快不慢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,咔咔咔的,像鐘擺。他走了好幾個來回,停下來,站在窗前。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,雲還是壓得很低。
「林歡,你等著。」他自言自語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「我不會放過你的。」
他轉過身,走到辦公桌前,坐下來,拿起筆,在紙上寫了幾個名字。王老四,王各莊的二流子,好吃懶做,三十了還光棍。劉二狗,李各莊的混混,偷雞摸狗,不務正業。張癩子,趙各莊的無賴,打架鬥毆,蹲過號子。這些人,都是他的棋子。他們不怕事,只怕沒錢。有錢,他們就辦事。他有錢。他當公社副主任這些年,攢了不少。不是工資攢的,是別的東西攢的。他不說,誰也不知道。
錢滿貴把紙折好,放進口袋裡,站起來,出了辦公室。他騎上自行車,往王各莊騎去。路不好走,坑坑窪窪的,自行車顛得厲害。他不覺得顛,蹬得很快,鏈條咔咔響。到了王各莊,他找到王老四家,推開那扇歪歪斜斜的院門,走進去。王老四正蹲在院子裡吃麵條,吸溜吸溜的,麵條從碗裡挑起來,老高,落下去,濺了一臉湯。
「王老四。」錢滿貴站在他面前。
王老四抬起頭,看到錢滿貴,愣了一下。「錢主任?您咋來了?」
「找你幫個忙。」錢滿貴在凳子上坐下來。
王老四把碗放下,在褲腿上擦了擦手。「啥忙?」
「盯著林歡。」錢滿貴點了根煙,抽了一口,「她的一舉一動,你都要告訴我。好處少不了你的。」
王老四眼睛一亮。「多少錢?」
「先給你十塊。事成之後,再給十塊。」
王老四笑了,笑得露出幾顆黃牙。「行。錢主任,您放心,我一定盯緊了。」
錢滿貴站起來,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錢,放在桌上。「別讓人知道。」
「知道知道。」王老四把錢塞進口袋裡,拍了拍。
錢滿貴出了王老四家,騎上自行車,又去了李各莊、趙各莊。他找了劉二狗,找了張癩子,每人給了十塊錢,讓他們盯著林歡。三個人,三個村,三雙眼睛。林歡走到哪,他們都盯著。她做了什麼,見了誰,說了什麼話,都要告訴他。
錢滿貴回到公社,天已經黑了。他坐在辦公室里,點了根煙,抽了一口,慢慢吐出來。他的嘴角彎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種「你等著」的彎。林歡,你等著。我不會放過你的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林歡已經通過周文斌把他的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。那天下午,周文斌來找林歡,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信封鼓鼓囊囊的,塞滿了東西。他把信封遞給林歡。「錢滿貴的底細,我查到了。」
林歡接過信封,打開,抽出裡面的東西。幾張紙,上面寫著字。她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錢滿貴,四十五歲,公社副主任。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年,不是靠能力,是靠關係。他的表舅是縣裡的一個領導,退休了,但餘威還在。他利用這層關係,在公社拉幫結派,安插親信,吃拿卡要。他收過趙德勝的年禮,收過下面村子的孝敬,收過供銷社的回扣。他的存款,比他十年的工資多好幾倍。
林歡把紙折好,放回信封里,還給周文斌。「文斌哥,這些證據,你保管好。」
周文斌接過信封,放進口袋裡。「林歡,你打算怎麼辦?」
「不急。」林歡蹲下來,拔了一棵草,「等時機成熟。」
周文斌點了點頭。「行。我等你。」
林歡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錢滿貴,你出招吧。我接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