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歡決定建醫療站，不是一時衝動，是盤算了很久的事。村裡的衛生條件太差了。秀蘭那個衛生站，說是衛生站，其實就是她家的一間空房，收拾出來擺了張桌子、一個藥櫃、一張診床。門口掛了塊木牌，上面用毛筆寫著「林家村衛生站」幾個字，字是周文斌寫的，楷書，工工整整的。但房子太小了，病人多的時候站都沒地方站。冬天冷，四面透風，生爐子也不管用。夏天熱，蚊子多，病人躺在那兒，還得用手趕蚊子。藥櫃太小，放不了多少藥。診床太窄，病人躺上去，腳還懸在外面。秀蘭跟林歡提了好幾次，「林姐，衛生站太小了，能不能換個大的」。林歡每次都點頭，但一直沒動。不是不想動，是沒到時候。
現在時候到了。趙德勝倒了，調查組走了，村里清淨了。她手裡也有錢了，黑市賺的，賣藥材賺的，賣野味賺的，攢了大半年，夠建個醫療站了。
那天下午，林歡去了公社。她騎著自行車，車后座上夾著一個帆布包，包里裝著申請報告和圖紙。圖紙是她自己畫的，用樹枝炭畫的，線條粗粗細細的，不太好看，但每一根都畫得很準。醫療站三間房，診室、藥房、觀察室，一字排開。診室朝南，採光好。藥房在中間，兩邊都不挨著，防潮。觀察室朝北，安靜，病人能休息。院子裡還要打一口井，修一個廁所，壘一個垃圾池。
劉副主任看了圖紙，看了申請報告，點了點頭。「林歡同志，你這個醫療站建起來，不光林家村受益，周邊幾個村也能受益。」他在申請報告上簽了字，蓋了章。「公社撥三百塊，剩下的你們自己想辦法。」
「謝謝劉主任。」林歡把申請報告折好，放進口袋裡。
三百塊，不夠。建三間房，買材料、請人工、添設備，至少得五百塊。她添兩百塊，夠了。她手裡有錢，黑市賺的，賣藥材賺的，賣野味賺的。她捨不得花，但該花的時候，不能省。
回到村里，林歡去找秀蘭。秀蘭正在衛生站里給一個老人量血壓，看到她進來，放下聽診器。「林姐，你來了。」
「秀蘭，醫療站批了。」林歡在凳子上坐下來。
秀蘭愣了一下。「批了？」
「批了。公社撥三百塊，我自己添兩百塊。夠了。」
秀蘭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蹲下來，抱著林歡的腿，把臉埋在膝蓋上，哭出了聲。不是大聲哭，是那種壓抑的、悶悶的哭聲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嗓子。林歡蹲下來，拍了拍她的肩膀。「別哭了。哭啥？好事。」
秀蘭抬起頭，滿臉是淚。「林姐，我終於有自己的醫療站了。」她的聲音又啞又顫，像風吹過的樹葉。
「是村民的醫療站。」林歡站起來，把秀蘭也拉起來，「你只是站長。」
秀蘭笑了，笑著笑著又哭了。「都一樣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看著秀蘭，秀蘭的眼睛紅紅的，鼻子紅紅的，睫毛粘在一起，臉上全是淚痕。她的表情很醜，但林歡覺得她很好看。不是因為好看才好看，是因為努力才好看。
醫療站選在村口那塊空地上。地是公家的，不用花錢。方方正正的，有一畝大，靠著路，交通方便。林歡讓人把地平整了，石頭撿了，草拔了，土翻了。她在地里放了線，用石灰畫了地基的輪廓。三間房，一字排開，診室、藥房、觀察室。院子裡留了空地，種點花，種點草，病人看著心裡舒坦。
材料是趙叔幫忙買的。磚、瓦、石灰、水泥、木料、釘子，一樣一樣地從縣城拉回來，堆在空地上，堆得像小山。人工是村里人幫忙的，不要工錢，管飯就行。林歡說「管飯，野味管夠，每天管一頓飯」。消息一出，村里青壯年踴躍報名。這時候能吃飽飯是天大的好事，更何況還能幫林歡幹活。鐵柱第一個報了，趙叔第二個，張滿倉第三個。報名的有十幾個人，都是年輕力壯的小伙子。
開工那天，天剛亮，人就到齊了。鐵柱帶著幾個人挖地基，趙叔帶著幾個人砌牆，李嬸帶著幾個婦女在灶房做飯。林歡站在工地上，手裡拿著圖紙，指揮大家幹活。她指哪兒，大家打哪兒。她說挖多深，就挖多深。她說砌多厚，就砌多厚。沒有人偷懶，沒有人抱怨，沒有人說不。因為林歡帶頭干。她搬磚，她挑水，她和泥。她幹得比誰都多，比誰都累。
顧遠征也來了。他穿著一身舊軍裝，袖口挽到胳膊肘，腳上一雙解放鞋，鞋面上沾著泥。他走到林歡旁邊，拿起鐵鍬，開始和泥。他幹得很快，一鍬一鍬的，泥在他手下翻來覆去，像揉面。
「你來了？」林歡看著他。
「來了。」顧遠征沒抬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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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誰也沒再說話，各自干各自的活。磚一塊一塊地砌，牆一寸一寸地高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，爬到頭頂，落到西邊。一天下來，牆砌了半人高。林歡站在工地上，看著那半人高的牆，心裡踏實了。不是因為她能建醫療站，是因為她能讓村民看得起病。
晚上，秀蘭來了。她背著藥箱，站在工地上，看著那半人高的牆，眼淚又掉下來了。「林姐，醫療站建好了，我就能給更多的人看病了。」
「嗯。」林歡蹲下來，拔了一棵草。
「林姐，謝謝你。」秀蘭蹲在她旁邊。
「別謝我。」林歡把草扔到一邊，「你好好給村民看病，就是謝我。」
秀蘭點了點頭。「林姐，我一定好好干。」
林歡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「走吧，回去吃飯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，走在回家的路上。月亮升起來了，不是很圓，但亮。月光灑在工地上，灑在那半人高的牆上，灑在磚堆上，灑在瓦堆上。秀蘭走在前面，步子很快，辮子在身後甩來甩去。林歡走在後面，步子不快不慢。她看著秀蘭的背影，想起秀蘭第一次來林家的樣子——背著藥箱，圓臉大眼睛，扎兩條辮子，說話的時候聲音有點抖，手也在抖。那時候她連基礎的消毒和包紮都做不好，林歡說她兩句，她還不服氣。現在她服氣了，不是因為林歡說她，是因為她自己會了。她學會了打針、縫合、接生，考上了赤腳醫生，拿到了證書。她要當站長了。不是因為她教得好，是因為秀蘭學得好。秀蘭學好了，村里人就多了一條命。
林歡推開家門，進了灶房。趙氏正在灶台邊忙活，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泡。她看到林歡進來，問了一句：「醫療站建得咋樣了？」
「牆砌了半人高。」林歡蹲下來燒火。
「快了。」
「快了。」
趙氏沒再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