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,太陽快落山了,西邊的天燒成一片紅。雲彩像著了火,從地平線一直燒到頭頂,紅彤彤的,像潑了一層胭脂。水渠里的水在夕陽下泛著光,一閃一閃的,像碎了一地的金子。渠邊的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,有的趴在地上,有的彎著腰,有的直挺挺地站著。顧遠征站在水渠邊上,看著遠處的山。山是綠的,樹是綠的,但被夕陽鍍上了一層金,像披了一件金色的袈裟。
林歡從地里回來,扛著鋤頭,褲腿上全是泥。她看到顧遠征站在水渠邊,停下來。「你站這兒幹啥?」
「等你。」顧遠征轉過身,看著她。
林歡愣了一下。她把鋤頭放下,在褲腿上擦了擦手。「等我幹啥?」
「我有話跟你說。」
林歡的心跳加速了。不是害怕,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炸開的感覺。她的臉紅了,耳朵也紅了,但夕陽也是紅的,看不出來。她走到水渠邊,站在他旁邊。兩人並排站著,看著遠處的山。誰也不說話,只有風吹過水渠的聲音,嘩啦嘩啦的,像有人在唱歌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他的聲音有點啞,不是感冒的那種啞,是那種「我在控制自己」的啞。
「嗯。」
「我喜歡你。」
林歡的手抖了一下。她攥著鋤頭柄,指節捏得發白。她沒說話,也沒看他。她看著遠處的山,山是紅的,樹是紅的,天是紅的,一切都是紅的。
「不是戰友那種喜歡。」顧遠征的聲音不大,但清楚,「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。我想跟你過一輩子。」
林歡沉默了很久。她看著遠處的山,山還是紅的,樹還是紅的,天還是紅的。她的心跳很快,像打鼓一樣。她的手在抖,腿也在抖。她不是害怕,是緊張。她活了兩輩子,沒人跟她說過「我喜歡你」。她是特種兵大隊長,手下幾百號人,誰都不敢跟她說「我喜歡你」。她是鐵人,是冷血,是沒有感情的戰鬥機器。但他說了。他說的時候,眼睛很亮,聲音很穩,沒有一絲猶豫。
顧遠征看著她。她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。他等了一會兒,又等了一會兒。她不說話,他也不催。
「你不用急著回答。」顧遠征說,「我可以等。」
林歡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被夕陽照亮的亮,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,像深井裡的水,又涼又清。那道疤在夕陽下顯得比平時淺,像一條褪了色的絲帶。他的表情很平靜,但他的手在抖。他攥著拳頭,指節捏得發白。他不怕她拒絕,他怕她為難。
「不用等。」林歡說。
顧遠征愣了一下。「什麼?」
「我答應你。」
顧遠征看著她,看了好一會兒。他的嘴角彎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種「我等到了」的彎。他的手不抖了,拳頭鬆開了。他看著她,她看著他。誰都沒躲,誰都沒說話。風吹過來,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,她伸手別到耳後。他看著她把頭髮別到耳後,心裡有個地方被什麼東西填滿了。不是高興,是踏實。
「林歡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會對你好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不會讓你受委屈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會一直陪著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顧遠征沒再說話。他看著她的眼睛,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被夕陽照亮的亮,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,像深井裡的水,又涼又清。他看了一會兒,移開目光,看著遠處的山。山還是紅的,樹還是紅的,天還是紅的。但跟剛才不一樣了,剛才是一個人的山,現在兩個人的山,更紅。
林歡也看著遠處的山。山還是那座山,但跟剛才不一樣了。剛才是一個人的山,現在是兩個人的山。她不是一個人了。她有了他。他有了她。兩個人,兩雙眼睛,看著同一座山。風吹過來,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,她又伸手別到耳後。他看到了,記住了。她別頭髮的時候,手指是彎的,指甲是禿的,指節是粗的。那是一雙幹活的手,不是一雙好看的手。但他覺得好看。不是因為好看才好看,是因為是她的手才好看。
「走吧。」林歡彎腰拿起鋤頭,扛在肩上。
「嗯。」顧遠征跟在她後面。
兩人一前一後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個在前,一個在後,影子疊在一起,像一個人在走路。林歡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顧遠征走在後面,也不快不慢。他看著她的背影,她的背很直,很瘦,但很有力。她走路的姿勢很好看,不是那種扭來扭去的好看,是那種「我知道我在做什麼」的好看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頭都沒回。
「嗯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走?」
「不走了。」
林歡停下來,轉過身看著他。「不走了?」
「不走了。」顧遠征站在她面前,「軍區那邊,我已經打了報告。申請調到這裡工作。」
林歡看著他。「批了?」
「還沒。但快了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轉過身,繼續走。步子還是那麼穩,不快不慢。顧遠征跟在後面,也還是那麼穩。他看著她的背影,她的背還是那麼直,那麼瘦,那麼有力。但跟剛才不一樣了,剛才是一個人的背影,現在是兩個人的背影。
到了林家,林歡推開院門,走進去。顧遠征跟在後面。趙氏正在灶台邊忙活,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泡。她看到兩人進來,問了一句:「你們倆從哪兒回來的?」
「水渠邊。」林歡把鋤頭靠在牆根下。
趙氏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顧遠征一眼。她的嘴角彎了一下,沒說話,低下頭繼續攪鍋里的粥。
晚上,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,拔了幾棵雜草。他說「我喜歡你」,她說「我答應你」。她答應了。不是衝動,是想好了。她想了很久,從他在暴雪中受傷的那個下午想到他在水渠邊告白的這個傍晚。她想了很多,好的,壞的,甜的,苦的。最後她想通了。她喜歡他,他喜歡她。她不說,他也知道。他喜歡她,她不說,她也知道。既然都知道,就不如說出來。說出來,心裡就踏實了。她不說,他心裡不踏實。他說了,她心裡踏實了。她答應了,他心裡也踏實了。
林歡站起來,走到靈泉邊,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,從喉嚨滑下去。她蹲在靈泉邊,看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。臉還是蠟黃的,但眼睛亮了。不是被空間的光照亮的亮,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,像深井裡的水,又涼又清。
從空間裡出來,林歡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她答應他了。她不是一個人了。她有了他。他有了她。兩個人,兩雙眼睛,看著同一片天。
林歡翻了個身,把手伸進衣服里,摸了摸那塊玉。玉還是溫溫的,貼著她的皮膚。顧遠征,我答應你了。你別後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