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遠征回到西廂房,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鑽進來,細細的一縷,照在地上,像一根銀針。他盯著那根銀針,腦子裡全是她今天說的話——「我答應你。」她說的時候,眼睛很亮,聲音很穩。她不是隨便說說的,她是認真的。他信她,不是因為她說的好聽,是因為她是林歡。
他坐起來,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。布包是藍色的,洗得發白,邊角磨出了毛邊。他解開布包,裡面是一枚彈殼戒指。彈殼是銅的,黃澄澄的,在月光下泛著光。戒指不大,圈口細細的,頂端嵌著一顆小星星,是他在朝鮮戰場上用刺刀刻的。星星不大,但刻得很深,稜角分明。這枚戒指,他在朝鮮戰場上撿到的。不是撿的,是從犧牲的戰友手裡接過來的。戰友叫王鐵山,河南人,比他大兩歲。上甘嶺,敵人衝上來了,王鐵山把他推開,自己中了彈。他倒在顧遠征懷裡,血從胸口湧出來,怎麼按都按不住。他從口袋裡掏出這枚戒指,塞進顧遠征手裡。「兄弟,幫我帶回去。」說完就閉上了眼睛。顧遠征把戒指攥在手心裡,攥了一整天,手心的汗把銅都浸濕了。他活著下了戰場,把戒指帶回了國。他沒有還給王鐵山的家人,王鐵山沒有家人。他是個孤兒,從小在村里吃百家飯長大的。顧遠征把戒指留著了,當護身符,貼身帶著。打仗的時候帶著,訓練的時候帶著,睡覺的時候也帶著。今天,他要把它送給林歡。
第二天傍晚,太陽快落山了,西邊的天又燒成一片紅。顧遠征站在水渠邊,等著林歡。她來得很快,像是也在等他。她換了一件乾淨的衣服,藍布褂子,沒打補丁,頭髮用一塊藍布包著,扎得緊緊的。她走到他旁邊,站在那兒,看著遠處的山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我有東西送你。」
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藍布包,解開,把戒指拿出來。戒指在夕陽下泛著光,黃澄澄的,像一小塊金子。林歡看著那枚戒指,沒說話。
「這是我的護身符。」顧遠征看著她,「在朝鮮戰場上,一個戰友留給我的。他替我擋了子彈,自己沒下來。他沒家人,這戒指就留給我了。我貼身帶著,好幾年了。」他把戒指遞到她面前。「現在,送給你。」
林歡接過戒指,放在手心裡。戒指不大,銅的,黃澄澄的,頂端刻著一顆小星星。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顆星星,稜角還在,刻得很深。她把它戴在手指上,左手無名指,大小剛好,不緊不松。她把手舉起來,對著夕陽看了看。戒指在夕陽下泛著光,黃澄澄的,像一小塊金子。她把手放下來,看著顧遠征。
「我有東西送你。」林歡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匕首。匕首不大,巴掌長,刀刃是黑的,不反光。刀柄是木頭做的,打磨得光溜溜的,握在手裡剛好。她把匕首遞過去。「我做的。在空間裡用最好的鋼材打磨的。」
她說完就後悔了。她說了「空間」。她不該說的。她把秘密說出來了。她看著他,他沒反應。他看著那把匕首,拿在手裡,掂了掂,又看了看刀刃。刀刃很利,他用手試了試,手指上劃了一道口子,血珠滲出來。
「小心。」林歡拉住他的手,「利得很。」
顧遠征沒在意那道口子。他看著匕首,翻來覆去地看。刀刃是黑的,不反光,像夜的顏色。刀柄是木頭的,打磨得光溜溜的,握在手裡剛好。刀柄上刻著兩個字——「遠征」。字不大,但清楚。他用拇指摸了摸那兩個字,刻得很深。
「我會一直帶著。」他把匕首收好,放進口袋裡。
兩人面對面站著。誰都沒說話。只有風吹過水渠的聲音,嘩啦嘩啦的,像在唱歌。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個在東,一個在西,影子的頭碰在一起,像是在親嘴。
林歡看著他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被夕陽照亮的亮,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,像深井裡的水,又涼又清。那道疤在夕陽下顯得比平時淺,像一條褪了色的絲帶。他的表情很平靜,但他的心跳很快。她聽不到,但她知道。他也知道她的心跳也很快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以後別叫我『林歡同志』了。」
「那叫什麼?」
「林歡。」他喊了一聲,聲音不大,但清楚。
「嗯。」她應了一聲。
兩人又面對面站著,誰都沒說話。夕陽快落下去了,只剩半邊臉,紅彤彤的,像一個大火球。遠處的山是紅的,樹是紅的,水渠里的水也是紅的。一切都是紅的,連他們的臉也是紅的。
顧遠征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比他小很多,手指細長,骨節不突出,但指腹上有繭子,是幹活磨出來的。他的手很大,手指很長,骨節突出,掌心有厚厚的繭子,粗糙得像砂紙。但握著她手的時候,很輕,不是那種使勁攥著不放的輕,是那種怕弄疼她的輕。她的手很熱,不是燙人的熱,是那種暖烘烘的、像冬天灶膛里的餘燼一樣的熱。那股熱從她的手心傳到他的手心,從他的手心傳到手腕,從手腕傳到胳膊,從胳膊傳到胸口。他的心跳加速了。不是害怕,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炸開的感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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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歡低下頭,看著他的手。他的手握著她的手,像一隻大手套住一隻小手套。她感覺到他的脈搏,一下一下的,很有力,像鼓點。她的脈搏也是,一下一下的,跟他同步了。她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他也在看著她,眼睛很亮,很清,很深。她看著他的眼睛,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很小,但很清楚。
顧遠征另一隻手伸過來,把她的腰攬住。她的腰很細,隔著衣服能摸到骨頭。他不敢用力,怕弄疼她。她沒有躲,也沒有退。她靠在他身上,頭靠在他的肩膀上。他的肩膀很寬,很硬,像一塊鐵板。但她靠著不覺得硬,覺得踏實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我會對你好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不會讓你受委屈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會一直陪著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顧遠征沒再說話。他抱著她,她靠著他。風吹過來,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,他伸手幫她把頭髮別到耳後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,耳朵是熱的,燙的。她縮了一下,但沒有躲。
月亮升起來了,不是很圓,但亮。月光灑在水渠里,水渠里的水在月光下泛著光,一閃一閃的,像碎了一地的銀子。遠處的山看不清了,樹看不清了,只剩輪廓,黑乎乎的,像一堵牆。兩人站在水渠邊,抱著。誰也不說話,誰也不鬆手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的聲音悶悶的,從他肩膀上傳來。
「嗯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走?」
「不走了。」
「真的不走了?」
「真的不走了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靠在他肩膀上,閉上眼睛。他的肩膀很硬,但很暖和。她不想鬆手,也不想讓他鬆手。她想就這麼靠著,靠一輩子。
顧遠征也沒說話。他抱著她,看著遠處的山。山看不清了,樹看不清了,只剩輪廓。但他不覺得模糊,因為她在懷裡。她不在遠處,她在懷裡。他抱著的不是她的影子,是她的人。她的人很瘦,很輕,像一片葉子。但他不敢用力,怕把她捏碎了。
月亮升高了,從樹梢爬到了屋頂。水渠里的水不閃了,靜靜的,像一面鏡子。遠處的山更黑了,像一堵牆。兩人還站在那兒,抱著。誰也不想鬆手。
「該回去了。」林歡鬆開手,退了一步。
「嗯。」顧遠征也鬆開手。
兩人一前一後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個在前,一個在後,影子疊在一起,像一個人在走路。林歡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顧遠征走在後面,也不快不慢。他看著她的背影,她的背很直,很瘦,但很有力。她走路的姿勢很好看,不是那種扭來扭去的好看,是那種「我知道我在做什麼」的好看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戒指別摘。」
「不摘。」
兩人繼續走,誰也沒再說話。月光灑在土路上,路是白的,像是鋪了一層霜。兩邊的莊稼在晚風裡搖晃,發出沙沙的響聲,像在說什麼悄悄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