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療站動工那天,秀蘭天不亮就起來了。她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把頭髮梳了又梳,扎了兩條辮子,辮梢系了紅頭繩。她背著藥箱,走得很急,步子很快,辮子在身後甩來甩去。到了工地上,天剛蒙蒙亮,晨霧還沒散,白茫茫的,像一層薄紗,把整個村子罩住了。工地上已經有人了。鐵柱蹲在磚堆旁邊抽菸,趙叔在砌牆,李嬸在灶房門口燒水。人不多,但熱鬧。秀蘭站在工地上,看著那三間還沒蓋好的房子,眼眶紅了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蹲下來,幫李嬸燒水。
林歡來得比誰都早。她蹲在地基邊上,手裡拿著那張圖紙,一根一根地放線。圖紙是她畫的,用樹枝炭畫的,線條粗粗細細的,不太好看,但每一根都畫得很準。診室、藥房、觀察室、消毒室,一字排開。診室朝南,採光好。藥房在中間,兩邊都不挨著,防潮。觀察室朝北,安靜,病人能休息。消毒室在觀察室旁邊,離灶房近,燒水方便。院子裡還要打一口井,修一個廁所,壘一個垃圾池。她把線放好,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叫秀蘭過來。
「秀蘭,你看看。」林歡指著地上的石灰線,「這是診室,這是藥房,這是觀察室,這是消毒室。診室你看病用,藥房放藥,觀察室給病人住,消毒室消毒器械。」
秀蘭蹲下來,用手指摸了摸石灰線。石灰是白的,手指上沾了一層白粉,她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,有一股石灰的腥味。她站起來,看著那幾間還沒蓋好的房子,眼淚又掉下來了。
「林姐,這醫療站比公社衛生院的還大。」秀蘭的聲音有點抖,不是害怕,是激動。
「大不大不重要。」林歡把圖紙折好,放進口袋裡,「重要的是管用。你看得好病,它就管用。看不好,再大也沒用。」
秀蘭擦了擦眼淚。「林姐,我一定好好干。」
林歡沒說話,從背簍里拿出一個紙箱。紙箱是舊的,邊角磨得發白,用草繩捆著。她解開草繩,打開紙箱。裡面是一台消毒鍋,鐵的,圓形的,蓋子扣得緊緊的。她把消毒鍋拿出來,放在地上。秀蘭蹲下來,摸了摸消毒鍋,又打開蓋子看了看裡面。鍋底是亮的,能照出人影。她又從紙箱裡拿出幾件手術器械——手術刀、手術剪、止血鉗、持針器、鑷子。一樣一樣地擺在消毒鍋旁邊,亮晶晶的,在晨光里閃著光。她又拿出一個血壓計,皮套的,邊角磨得發白,但能用。她把血壓計拿出來,放在地上。秀蘭拿起血壓計,放在手心裡掂了掂,又打開皮套,看了看裡面的血壓表。錶盤是圓的,玻璃面,刻度清清楚楚的。
「林姐,這些東西哪來的?」秀蘭抬起頭,眼睛亮亮的。
「黑市買的。」林歡蹲下來,把手術器械一樣一樣地放回紙箱裡,「好好用,別糟蹋了。」
秀蘭點了點頭。「林姐,你放心,我一定好好用。」
村民義務來幫忙蓋房子。不要工錢,管飯就行。林歡說「管飯,野味管夠,每天管一頓飯」。消息一出,村里青壯年踴躍報名。鐵柱來了,趙叔來了,張滿倉來了,劉大爺來了,王大爺來了。連趙爺都來了,他幹不了重活,就在工地上幫著看看,遞遞磚,遞遞瓦。人多了,活幹得快。地基三天就挖好了,牆七天就砌起來了,屋頂五天就封了。不到一個月,醫療站就建成了。
那天下午,秀蘭站在醫療站門口,看著那三間嶄新的房子,眼淚又掉下來了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又擦了擦,擦不干。她走進去,一間一間地看。診室朝南,採光好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地上,一地金黃。藥房在中間,兩面牆都打了藥櫃,一格一格的,能放好多藥。觀察室朝北,安靜,擺了四張床,鋪了白床單,乾乾淨淨的。消毒室在觀察室旁邊,灶台砌好了,消毒鍋放在灶台上,剛好。
秀蘭站在診室里,轉了一圈,又轉了一圈。她摸著牆,摸著門,摸著窗台。牆是白的,新刷的石灰,白得晃眼。門是新的,松木的,刨得光溜溜的,聞著有一股松香味。窗台是水泥的,抹得光溜溜的,摸上去滑手。她蹲下來,看著地上的陽光。陽光里有灰塵在飄,一粒一粒的,亮晶晶的,像金子。
「秀蘭。」林歡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一個木牌。木牌是松木的,刨得光溜溜的,上面寫著「林家村醫療站」幾個字,字是周文斌寫的,楷書,工工整整的,用紅漆描了。
秀蘭站起來,走到門口,接過木牌。她抱著木牌,抱得緊緊的,像抱著一個孩子。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,滴在木牌上,一滴一滴的,把紅漆洇花了。
「林姐,我……」秀蘭說不出話了。
「別哭了。」林歡把木牌拿過來,釘在門框上。釘子釘進去,木牌掛住了,不再晃蕩。「從今以後,你就是站長了。」
秀蘭看著那塊木牌,吸了吸鼻子。「林姐,我一定好好干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轉過身,看著院子。院子不大,但方正。靠牆根砌了一溜花壇,土翻好了,等著種花。井打好了,水是清的,甜絲絲的。廁所和垃圾池也修好了,乾淨,不臭。她在院子裡走了一圈,摸了摸花壇的邊,摸了摸井台,摸了摸廁所的門。都結實,都牢靠,都用得住。
「林姐。」秀蘭跟在她後面,「我想種點花。病人看著花,心情好。」
「種。」林歡蹲下來,拔了一棵草,「種啥?」
「種太陽花。好活,開花好看。」
「行。」
太陽快落山了,西邊的天燒成一片紅。秀蘭站在醫療站門口,看著那塊木牌。木牌上的字在夕陽下泛著光,「林家村醫療站」幾個字,紅彤彤的,像著了火。她的手攥著白大褂的領子,指節捏得發白。白大褂是林歡從黑市買的,新的,沒開封。她一直捨不得穿,疊得板板正正的放在枕頭底下,每天晚上拿出來看看,又放回去。今天,她穿上了。她低著頭,看著白大褂,用手扯了扯下擺,又扯了扯袖口。有點大,但剛好。
「秀蘭。」林歡站在她旁邊。
「嗯。」
「從明天開始,你就是站長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好好干。」
「嗯。」
兩人站在醫療站門口,看著夕陽。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個在東,一個在西,影子的頭碰在一起,像是在商量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