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滿貴在縣裡沒閒著。調查組撤了,林歡沒事了,趙德勝判了,村裡的風向徹底變了。但他不甘心。不是心疼趙德勝,是咽不下這口氣。他錢滿貴在公社當了十年副主任,說一不二,誰不給他面子?林歡一個黃毛丫頭,居然敢在他頭上動土。合作社不聽他的,醫療站不聽他的,連村里人都不聽他的。他算什麼?他什麼都不是。
那天下午,他坐在辦公室里,點了根煙,抽了一口,慢慢吐出來。煙霧在空氣中散開,像一層薄霧。他看著那層薄霧,想起了老劉。老劉是北京黑市的中間人,上個月被抓了。聽說供出了一些買家,名單在公安局手裡。他有個老同學在公安局當科長,姓馬,大名叫馬國良。兩人是高中同學,關係一般,但酒桌上稱兄道弟。他拿起電話,撥了馬國良的號碼。
「老馬,我錢滿貴。」
「滿貴?啥事?」馬國良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,有點悶,像是在捂著嘴說話。
「晚上有空嗎?出來坐坐。」
「行。幾點?」
「七點。老地方。」
「行。」
錢滿貴掛了電話,把煙掐滅,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外的天灰濛濛的,雲壓得很低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拿起桌上的公文包,出了門。
晚上七點,縣城的國營飯店。錢滿貴到的時候,馬國良已經坐在包間裡了。桌上擺著四個菜,一盤花生米,一盤豬頭肉,一盤炒雞蛋,一盤紅燒肉。一瓶白酒,已經開了蓋,倒了半杯。馬國良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放下,夾了一塊豬頭肉塞進嘴裡,嚼得滿嘴流油。
「滿貴,你找我啥事?」馬國良嚼著豬頭肉,含糊不清地說。
錢滿貴在他對面坐下來,倒了杯酒,端起來。「老馬,我跟你打聽個事。」
「說。」
「老劉的案子,審得怎麼樣了?」
馬國良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。「你問這個幹啥?」
「隨便問問。」錢滿貴喝了口酒,「聽說他供出了一些買家,名單在你手裡?」
馬國良看著他,沒說話。他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,放下。「滿貴,你打聽這個,不是隨便問問吧?」
錢滿貴笑了。「老馬,你眼睛真毒。」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放在桌上,推到馬國良面前。「幫我查一個人。名單上有沒有她。」
馬國良拿起信封,拆開,抽出一張紙條。紙條上寫著一個名字——林歡。他把紙條折好,放回信封里,把信封塞進口袋裡。「行。我幫你查。但你不能亂用。」
「你放心。我不會亂用。」錢滿貴端起酒杯,「來,喝酒。」
兩人喝了好幾杯,臉紅脖子粗的。馬國良喝多了,話也多了。「滿貴,你查這個林歡幹啥?她得罪你了?」
「沒有。」錢滿貴夾了一塊紅燒肉,「我就是想知道,她是個什麼樣的人。」
馬國良沒再問。
第二天,馬國良的電話打過來了。錢滿貴正在辦公室里看報紙,電話鈴響了,他拿起聽筒。「滿貴,名單上有她。」馬國良的聲音很興奮,「老劉供出來的,林歡,林家村的。她在黑市交易了好幾回,糧食、野味、藥品,數量不小。」
錢滿貴的手抖了一下。「消息可靠嗎?」
「可靠。老劉親口交代的,白紙黑字寫著呢。」
錢滿貴沒說話。他把聽筒放下,點了根煙,抽了一口,慢慢吐出來。煙霧在空氣中散開,像一層薄霧。他看著那層薄霧,嘴角彎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種「你等著」的彎。
「老馬,名單能給我一份嗎?」
「不行。這是證物,不能外傳。」
「複印件呢?」
「也不行。」
錢滿貴沉默了一會兒。「那你幫我個忙。把名單上的名字抄一份給我。」
馬國良猶豫了一下。「行。但你不能亂用。」
「你放心。我不會亂用。」
第二天,馬國良來了。他騎著一輛半新的自行車,車后座上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他把信封遞給錢滿貴,沒進門。「滿貴,你要的東西。我走了。」他騎上車,走了。
錢滿貴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,直到他消失在巷子那頭。他轉過身,進了辦公室,關上門,在辦公桌前坐下來,拆開信封。裡面是一張紙,紙上寫著幾個名字。林歡的名字在第三行,字跡潦草,但能看清——「林歡,林家村,糧食、野味、藥品,多次交易。」他把紙折好,放回信封里,把信封鎖進抽屜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,找了好久,才找到那把最小的。鑰匙插進鎖孔,擰了一下,咔噠一聲,抽屜鎖上了。他把鑰匙放回口袋裡,拍了拍,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,雲還是壓得很低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在屋裡來回踱步。步子不快不慢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,咔咔咔的,像鐘擺。他走了好幾個來回,停下來,站在窗前。
「林歡,你等著。」他自言自語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「我有的是時間。」
他回到辦公桌前,坐下來,點了根煙,抽了一口,慢慢吐出來。煙霧在空氣中散開,像一層薄霧。他看著那層薄霧,想起林歡的樣子。她蹲在灶房門口擇菜的樣子,她站在地頭看莊稼的樣子,她端著碗喝粥的樣子,她走在田埂上的樣子。她走路的樣子很好看,步子大,速度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像她這個人一樣,實誠,不虛。但他不喜歡她。不是因為她不好,是因為她太好了。她好,就顯得他壞。他不想當壞人,但他也不想讓她當好人。
錢滿貴把煙掐滅,站起來,拿起公文包,出了門。
晚上,他回到家,坐在書房裡,從抽屜里拿出那個信封,又看了一遍。他把紙折好,放回信封里,把信封鎖進柜子。柜子是鐵的,黑漆漆的,在牆角立著,像一口棺材。他把鑰匙放進口袋裡,拍了拍,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外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過身,上了床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林歡已經通過周文斌把他的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。那天下午,周文斌來找林歡,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信封鼓鼓囊囊的,塞滿了東西。他把信封遞給林歡。「錢滿貴的底細,我查到了。」
林歡接過信封,打開,抽出裡面的東西。幾張紙,上面寫著字。她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錢滿貴,四十五歲,公社副主任。他的表舅是縣裡的一個領導,退休了,但餘威還在。他利用這層關係,在公社拉幫結派,安插親信,吃拿卡要。他收過趙德勝的年禮,收過下面村子的孝敬,收過供銷社的回扣。他的存款,比他十年的工資多好幾倍。
林歡把紙折好,放回信封里,還給周文斌。「文斌哥,這些證據,你保管好。」
周文斌接過信封,放進口袋裡。「林歡,你打算怎麼辦?」
「不急。」林歡蹲下來,拔了一棵草,「等時機成熟。」
周文斌點了點頭。「行。我等你。」
林歡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錢滿貴,你出招吧。我接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