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穗的成績單是周文斌帶回來的。那天下午，周文斌從公社回來，手裡拿著一張紙，紙是粉紅色的，印著「成績單」三個字，下面是表格，寫著各科成績。他沒回家，直接去了林家。林歡正在院子裡曬被子，看到他進來，放下手裡的被子。
「周會計，您來了。」
「小穗的成績單。」周文斌把紙遞給她，「你看看。」
林歡接過成績單，看了一遍。語文，一百分。算術，一百分。自然，九十八分。思想品德，一百分。總分，三百九十八分，全年級第一名。她的手抖了一下，不是怕，是激動。她把成績單放在石桌上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又拿起來看了一遍。語文，一百分。算術，一百分。自然，九十八分。思想品德，一百分。總分，三百九十八分，全年級第一名。沒錯。
「小穗考了第一名？」林歡的聲音有點抖。
「第一名。」周文斌推了推眼鏡，「全年級第一名。老師說小穗天賦好、肯努力，可以跳級。」
「跳級？」
「跳級。從一年級跳到三年級。老師說她的成績，上三年級都沒問題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把成績單折好，放進口袋裡，轉身進了灶房。趙氏正在灶台邊忙活，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泡。她看到林歡進來，問了一句：「咋了？臉色不好。」
「小穗考了第一名。」林歡把成績單從口袋裡掏出來，遞給趙氏。
趙氏接過成績單，翻來覆去地看了看。她不識字，但她認識「第一名」三個字。她的眼淚掉下來了，滴在成績單上，把字洇花了。她用袖子擦了擦，又擦了擦，擦不干。
「小穗呢？」林歡問。
「在屋裡看書。」趙氏把成績單還給她。
林歡進了裡屋。小穗正趴在炕上看書，課本翻著，手裡拿著鉛筆，在紙上寫寫畫畫。她寫得很認真，沒注意到林歡進來。林歡站在門口，看了她一會兒。她的背影很瘦，但很直。辮子扎得緊緊的，紅頭繩繫著，在燈光下紅艷艷的。
「小穗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小穗抬起頭，轉過身。「姐？」
「你考了第一名。」
小穗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不是那種咧嘴大笑，是那種「我知道」的笑。「我知道。老師說了。」
「老師說你可以跳級。」
小穗又愣了一下。「跳級？」
「從一年級跳到三年級。」
小穗的眼睛亮了。「姐，真的？」
「真的。」
小穗從炕上跳下來，光著腳站在地上，跳了起來。「姐！我一定好好學，將來考上大學，不給你丟人！」她跳了好幾下，辮子在身後甩來甩去，紅頭繩像兩隻蝴蝶。
林歡看著她，嘴角彎了。不是笑，是那種「她長大了」的彎。她走過去，伸出手，摸著小穗的頭。小穗的頭髮很軟，很滑，像絲綢。她摸了一下，又摸了一下。
「姐相信你。」林歡說。
小穗抬起頭，看著林歡。她的眼睛很亮，不是被燈光照亮的亮，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，像深井裡的水，又涼又清。她看了一會兒，低下頭，從桌上拿起課本，翻開，繼續看。
記住我們101看書網
林歡出了裡屋，站在院子裡。月亮還沒升起來，天快黑了，西邊的天燒成一片紅。晚風吹過來，暖暖的，帶著莊稼的清香和炊煙的味道。她站了一會兒，轉身進了灶房。
晚上，林歡趴在炕上，給顧遠征寫信。她把小穗考了第一名、可以跳級的事寫了進去。寫完之後，她看了一遍，覺得少了什麼，又加了一句。「小穗說，她要考上大學，不給我丟人。」她把信折好，裝進信封里。
幾天後，顧遠徵收到了信。他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小穗考了第一名，可以跳級。她說她要考上大學，不給她丟人。他把信折好，放回信封里，把信封放進口袋裡。他站起來，走到柜子前，打開櫃門，從裡面拿出一個紙盒。紙盒是新的，沒開封，上面印著「英雄」兩個字。他打開紙盒，裡面是一支鋼筆，黑色的，筆尖是金的，在燈光下閃著光。這支鋼筆是他入伍時連長送的，一直沒捨得用。他想了想，把鋼筆放回紙盒裡，用報紙包好，塞進信封里，寄了出去。
林歡收到信的時候，正在灶房裡燒火。信封比平時厚，鼓鼓囊囊的，她拆開信封，先抽出信紙，看了一遍。「林歡：小穗考了第一名，我很高興。她是個好孩子，將來一定有出息。我給她寄了一支鋼筆，等她考上大學，我用更好的筆換。顧遠征。」她把信紙放下，從信封里掏出那個報紙包，拆開。裡面是一個紙盒，上面印著「英雄」兩個字。她打開紙盒，裡面是一支鋼筆，黑色的，筆尖是金的，在燈光下閃著光。她把鋼筆放回紙盒裡，拿著信紙和紙盒，進了裡屋。
小穗正趴在炕上看書，看到林歡進來，抬起頭。「姐？」
「顧大哥給你寄的。」林歡把紙盒遞給她。
小穗接過紙盒，打開，看到裡面的鋼筆，愣住了。「姐，這是……鋼筆？」
「嗯。英雄牌的。」
小穗把鋼筆拿起來，放在手心裡，翻來覆去地看。筆桿是黑色的，亮晶晶的，筆尖是金的，刻著花紋。她用拇指摸了摸筆尖，很滑，很涼。她擰開筆帽，在紙上畫了畫，筆尖划過紙面，沙沙響，字跡清晰，不斷墨。
「姐，這鋼筆很貴吧？」小穗抬起頭。
「不貴。」林歡在炕沿上坐下來，「顧大哥說，等你考上大學，他用更好的筆換。」
小穗低下頭，看著手裡的鋼筆。她的眼眶紅了，但沒哭。她把鋼筆放回紙盒裡，把紙盒放在枕頭旁邊。
「姐，我一定考上大學。」小穗的聲音不大，但清楚。
「嗯。」林歡站起來，「你好好學。」
她出了裡屋，站在院子裡。月亮升起來了，不是很圓，但亮。月光灑在院子裡，灑在柴火堆上，灑在牆根下的鋤頭上。她看了一會兒，轉身進了灶房。
晚上，她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，拔了幾棵雜草。小穗考了第一名，可以跳級。她長大了，不是個子長高了，是腦子長大了。她懂事了，知道學了。她不用操心她了。她操心也操心不來，學習是她自己的事。她能做的，是給她買書，買本子，買筆。顧遠征給她寄了鋼筆，英雄牌的。他把她的事當自己的事。他不說，但她知道。他就是這樣的人。
林歡站起來，走到靈泉邊，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，從喉嚨滑下去。她蹲在靈泉邊，看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。臉還是蠟黃的，但眼睛亮了。
從空間裡出來，林歡躺在炕上，盯著房梁。小穗，好好學。考上大學，姐送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