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軍上學那天，是林歡送他去的。村裡的初小，在村東頭，三間土坯房，窗戶糊著報紙，院子裡光禿禿的，連棵草都沒有。一個老師，姓馬，四十多歲，瘦高個，戴著一副黑框眼鏡，鏡片上有一道裂紋，用膠布粘著。他教所有的課，語文、算術、體育、音樂，都是他一個人。學生不多，十幾個，從一年級到三年級，都在一間教室里上課。一年級上課的時候，二三年級寫作業。二三年級上課的時候，一年級寫作業。亂是亂了點，但也能學。
林小軍背著書包，跟在林歡後面。書包是趙氏用碎布拼的，花花綠綠的，但結實。他穿著一件新衣服，藍布褂子，沒打補丁，是林歡從黑市買的布做的。他走得很慢，東張西望，一會兒看樹上的鳥，一會兒看地上的螞蟻，一會兒踢路邊的石子。林歡走在前頭，步子不快不慢，頭都沒回。
「小軍，快點。」林歡說。
「哦。」小軍應了一聲，加快了幾步，又慢下來了。
到了學校，馬老師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本語文書，正在翻。看到林歡，他把書放下，推了推眼鏡。
「林歡同志，這是你弟弟？」
「嗯。林小軍。」林歡拍了拍小軍的肩膀，「叫馬老師。」
「馬老師。」小軍喊了一聲，聲音不大，像蚊子叫。
「進來吧。」馬老師轉過身，進了教室。
林歡蹲下來，幫小軍整了整衣領。「好好學，別搗亂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小軍低著頭。
「放學早點回來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林歡站起來，走了。小軍站在教室門口，看著她的背影。她走得不快，步子很穩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過身，進了教室。
放學後，小軍回到家，把書包往炕上一扔，跑出去玩了。林歡從地里回來，看到書包扔在炕上，打開，裡面是空的。本子沒有，鉛筆沒有，書也沒有。她皺了皺眉，走到院子裡。
「小軍！」她喊了一聲。
小軍從巷子裡跑回來，手裡拿著一根樹枝，臉上全是汗。「姐？咋了？」
「你的本子呢？鉛筆呢？書呢？」
小軍低下頭，不說話。
「丟了？」林歡的聲音不大，但很冷。
小軍搖了搖頭。「沒丟。」
「那在哪？」
小軍從口袋裡掏出本子、鉛筆、書。本子皺巴巴的，鉛筆斷了，書角卷了。林歡接過本子，翻開。第一頁寫了一個「一」，歪歪扭扭的，像蚯蚓爬。第二頁也寫了一個「一」，還是歪歪扭扭的。第三頁，空白。第四頁，空白。整本本子，就寫了兩個「一」。
「今天學了什麼？」林歡問。
「學了一。」小軍的聲音越來越小。
「一寫會了嗎？」
「會了。」
「寫一個給我看。」
小軍蹲下來，用樹枝在地上寫了一個「一」。還是歪歪扭扭的，但比本子上那個好了一點。林歡看著地上那個「一」，沒說話。她站起來，進了屋，從炕席底下翻出一張紙，從枕頭底下摸出鉛筆，放在桌上。
「寫。寫一百遍。」
小軍愣了一下。「一百遍？」
「一百遍。」林歡在凳子上坐下來，「寫不完，不許吃飯。」
小軍撅著嘴，拿起鉛筆，趴在桌上，開始寫。一個「一」，兩個「一」，三個「一」……他的手酸了，脖子疼了，眼睛花了。他寫得很慢，一筆一划，不敢快。林歡坐在旁邊，看著他寫。她不說話，不動，像一尊雕像。
寫到第五十個的時候，小軍停下來，抬起頭。「姐，我手酸了。」
「繼續。」
小軍低下頭，繼續寫。寫到第七十個的時候，他的眼淚掉下來了。不是哭，是累的。他用手背擦了擦，繼續寫。寫到第九十個的時候，他的手在抖，字歪歪扭扭的，像蚯蚓打架。林歡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寫到一百個的時候，小軍把筆放下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「姐，寫完了。」
林歡拿起紙，看了看。一百個「一」，有的直，有的彎，有的粗，有的細。但每一個都認得出是「一」。她把紙放下，站起來。
「吃飯吧。」
小軍跑進灶房，端起碗，喝了一大口粥。粥很燙，他齜了齜牙，又喝了一口。
從那天起，林歡每天督促小軍寫作業。小軍放學回來，第一件事不是出去玩，是寫作業。寫完了，才能玩。寫不完，不許吃飯。寫錯了，重寫。寫歪了，重寫。寫得不好，重寫。小軍有時候偷懶，把作業拖到晚上才寫。林歡不催他，等到吃完飯，他還在寫。他寫得慢，林歡就等著。他寫完了，林歡才收碗。小軍說「姐，你比我老師還嚴」。林歡說「我是你姐，當然要管你」。小軍雖然嘴上抱怨，但心裡知道姐姐是為他好。
有一次，小軍考了第一名。不是全班第一名，是全校第一名。語文九十八分，算術一百分。馬老師表揚了他，同學們羨慕他。他高興得一路跑回家，把成績單舉在手裡，像舉著一面旗。
「姐！我考了第一名！」他衝進灶房，把成績單遞給林歡。
林歡接過成績單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語文九十八，算術一百。她把成績單放在桌上，看著小軍。他的臉紅了，眼睛亮了，嘴角翹著，下巴抬著，像一隻驕傲的小公雞。
「不錯。」林歡說。
小軍笑了。「姐，你不獎勵我？」
「獎勵什麼？」
「我想吃糖。」
「行。」
林歡從口袋裡掏出一毛錢，遞給他。「去買吧。」
小軍接過錢，跑出去了。
趙氏從灶房出來，手裡拿著鍋鏟，看著小軍的背影。「這孩子，越來越懂事了。」
「嗯。」林歡蹲下來燒火。
晚上，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，拔了幾棵雜草。小軍考了第一名，不是全班，是全校。他聰明，但不愛學。她逼他學，他就學了。學了，就會了。會了，就能考第一名。考了第一名，他高興，她也高興。他高興是因為吃了糖，她高興是因為他學了。
林歡站起來，走到靈泉邊，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，從喉嚨滑下去。她蹲在靈泉邊，看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。臉還是蠟黃的，但眼睛亮了。
從空間裡出來，林歡躺在炕上，盯著房梁。小軍，好好學。你姐是文盲，你不能是文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