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偏西,殘陽如血,將豫北平原上這座不起眼的村莊染上了一層暖烘烘的橘紅。風裡卷著剛收割過的麥茬味,還有遠處牲口棚里飄來的淡淡草料香,這是北方農村傍晚獨有的氣息。
林歡正蹲在院子裡搓玉米,指腹被粗糙的玉米粒磨得發紅。院門「吱呀」一聲被推開,郵遞員老劉那輛墨綠色的二八自行車還沒停穩,車鈴鐺先脆生生地響了兩聲。
「林歡!有你家信!」老劉的聲音洪亮,帶著股子熱乎勁兒。
林歡手裡的動作一頓,抬起頭,看見老劉手裡揚著一個白色的信封。那不是普通的信封,是部隊專用的牛皮紙加厚款,封面上印著鮮紅的「中國人民解放軍」字樣,那紅戳子蓋得方方正正,透著一股子威嚴。
她連忙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手,掌心全是汗,快步迎上去:「劉叔,辛苦您了。」
「自家兄弟,說啥辛苦。」老劉把信遞過來,笑眯眯地打趣,「這信比平時厚,看來顧家小子在裡面沒少寫心裡話。這回可是大喜事,信封上那字寫得跟刻出來似的,一看就是當大官的料。」
林歡接過信,入手沉甸甸的。她沒急著拆,只是緊緊攥著,仿佛能透過那層厚實的紙張,感受到千里之外那個人的體溫。信封邊角壓得平平整整,連個摺痕都沒有,顯然是他在寄出前,在掌心摩挲過無數遍。
「姐!姐!是不是遠征哥來信了?」
正在院角逗蛐蛐的小軍聽見動靜,像個小炮彈似的沖了過來,眼巴巴地盯著林歡手裡的信。
「去去去,別搗亂。」林歡把信往懷裡一揣,心跳得厲害,臉上卻還要裝作鎮定,「進屋吃飯去。」
她沒在院子裡拆,避著小軍好奇的眼神,拿著信匆匆進了裡屋,反手關上了門。
屋裡光線有些暗,窗戶紙透進來的光暈染在土炕上。炕席是新編的高粱稈,黃澄澄的,泛著油潤的光,散發著一股好聞的植物清香。林歡在炕沿上坐下,深吸了一口氣,才小心翼翼地把信拿出來。
她捏了捏,裡面沒夾別的東西,就是信紙。但信紙疊了好幾層,比平時厚。
林歡找來剪刀,沿著封口輕輕剪開。裡面抽出的信紙是部隊的紅槓稿紙,折得方方正正,邊角銳利。她展開信紙,那熟悉的、力透紙背的字跡映入眼帘。字不多,一筆一划,剛勁有力,像他這個人一樣,沉穩、踏實。
「林歡:
告訴你一個好消息。軍區下了命令,我晉升為營級參謀,少校軍銜。
我現在是營級幹部了,可以申請結婚。
等我回去,我們就辦手續。
你在家好好照顧自己,別太累。
等我。
顧遠征。」
短短几行字,林歡卻覺得像是有千斤重,砸得她心頭顫巍巍的。
少校。營級參謀。
在這個年代,這可是了不得的榮譽。她雖然不懂部隊裡的具體門道,但也知道,這意味著他不再是那個只能把未來掛在嘴邊的窮小子了,他有了資格,有了底氣,能光明正大地把她娶進門,給她一個家。
「可以申請結婚。」
林歡把信紙貼在胸口,閉上眼,嘴裡無聲地念叨著這幾個字。
手開始抖了。不是害怕,是激動,是那種壓抑了許久的期盼終於落地生根的踏實感。
她低下頭,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。無名指上,戴著一枚銅戒指。那是顧遠征走之前留給她的,黃澄澄的,樣式簡單,上面刻著一顆五角星。
借著窗縫裡透進來的光,那枚戒指泛著溫潤的光澤。她用右手拇指輕輕摩挲著那顆星星,稜角還是那麼深,刻痕還是那麼清楚,就像他臨走前看著她的眼神,熾熱又堅定。
臉一下子燒了起來。不是曬紅的,是害臊紅的。那股熱乎氣從脖子根一路竄上來,燒到了耳根子,連額頭都燙得嚇人。
「可以申請結婚了……」
他不是隨便說說的,他是認真的。他在信里說了,等他回去,就辦手續。
林歡把信折好,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什麼稀世珍寶。她掀開枕頭,枕頭底下已經壓著一摞信了。那是顧遠征這兩年陸陸續續寄回來的,每一封她都按日期排好,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齊齊。
她把那扎信抽出來,把這封最新的、帶著油墨香和軍營氣息的信,鄭重地放在最上面,然後用橡皮筋重新紮好,又小心翼翼地塞回枕頭底下。
做完這一切,她才覺得心裡那塊大石頭落了地。
她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房梁是松木的,刨得光溜溜的,在昏黃的光線里泛著暗黃色的光。她看了一會兒,又把左手舉起來,對著光看那枚戒指。
銅的,黃澄澄的。
她把戒指轉了轉,戴正了。心裡頭像是灌了蜜,又像是喝了酒,暈乎乎的,卻又甜絲絲的。
「姐!」
院門被推開的聲音伴隨著小軍的大嗓門傳了進來,「姐,你咋關門了?神神秘秘的。」
林歡猛地坐起來,順手把枕頭拍了拍,掩飾住眼底的慌亂:「沒事,歇會兒。」
小軍推開裡屋的門,探進個腦袋,眼睛滴溜溜地轉:「姐,你臉咋這麼紅?跟那猴屁股似的。」
「去你的,沒大沒小。」林歡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「走,做飯去。今晚吃紅薯粥。」
小軍跟著她出了裡屋,還在後面嘀咕:「在屋裡還能曬著?姐你真奇怪。」
林歡沒理他,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。
灶房裡,趙氏正在灶台邊忙活。大鐵鍋里的水已經開了,趙氏把切好的紅薯塊倒進去,蓋上鍋蓋。沒一會兒,鍋里的紅薯粥就咕嘟咕嘟地冒起泡來,蒸汽頂著鍋蓋「噗噗」作響,從鍋蓋縫裡鑽出來的白氣,帶著濃郁的紅薯甜味,瞬間填滿了整個灶房。
趙氏正拿著大勺攪和,看見林歡進來,抬眼瞅了她一下。
「臉咋這麼紅?發燒了?」趙氏問了一句,語氣裡帶著關切。
「沒,灶膛里火大,烤的。」林歡蹲下來,往灶膛里添了把乾柴。火苗子呼地一下竄起來,映得她臉頰更紅了。
趙氏看了她一眼,沒再問,只是嘴角也掛上了一絲笑意。自家閨女的心思,當娘的哪能看不出來。
晚上,一家人都睡下了。
林歡卻睡不著。她趴在炕上,身下是熱乎乎的炕席。她從炕席底下翻出一張信紙,又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支捨不得用的鉛筆。
筆尖落在紙上,沙沙作響。
「顧遠征:
信收到了。恭喜你晉升。
我在家一切都好,不用擔心。
你什麼時候回來?
我等你。
林歡。」
寫完之後,她看了一遍,覺得太短了。滿肚子的話,到了筆下就剩這幾句。想問問他累不累,想告訴他家裡的豬又長膘了,想說她很想他。
可是,這些話太肉麻,寫不出來。
她想了想,又在最後加了一行小字,字跡有些潦草,透著一股子羞怯。
「戒指我一直戴著。」
寫完之後,臉又紅了。她把信紙折好,裝進信封里,封好口,才安心地睡去。
第二天一早,天剛蒙蒙亮,林歡就起了床。
她換了身乾淨的藍布衣裳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揣著信去了公社。
郵局在公社大院旁邊,一間灰磚平房,門口掛著一塊木牌,上面寫著「郵電所」三個字。
屋裡有些暗,櫃檯後面坐著個五十多歲的老頭,戴著老花鏡,正在看報紙。
林歡把信遞過去:「大爺,寄信。」
老頭接過信,看了一眼封皮,又看了看林歡,眼神里透著股慈祥:「寄到北京軍區的?」
林歡點了點頭,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。
老頭稱了稱重量,動作熟練地貼了張八分錢的郵票,把信扔進旁邊的郵袋裡。「三天能到。放心吧,部隊上的信,丟不了。」
林歡付了錢,轉身走出郵局。
從郵局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大亮了。天藍藍的,像塊剛洗過的藍布,雲白白的,一團一團地飄著。風暖暖的,吹在臉上不冷。
她站在門口,深吸了一口氣。空氣里有青草的味道,有泥土的味道,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那是希望的味道。
三天後。北京軍區某部。
顧遠征剛結束了一場戰術研討會,回到宿舍時,天色已經擦黑。
他有些疲憊地解開風紀扣,坐在桌前準備寫今天的總結報告。剛擰開鋼筆帽,通訊員小李就敲門進來了。
「顧參謀,有您的信!」
顧遠征手一頓,接過信。信封是家裡寄來的,字跡娟秀,一看就是林歡寫的。
「謝了。」
等小李走了,顧遠徵才把信放在桌上,沒急著拆。他先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,平復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呼吸,才拿起剪刀,小心翼翼地剪開信封。
信紙是那種黃紙,背面空白的,折得不太整齊,邊角有些翹。字寫得不大,但清楚工整。
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看到「你什麼時候回來」的時候,他那常年緊繃的嘴角,不受控制地彎了一下。不是那種大笑,是那種從心底里泛出來的、帶著點無奈的寵溺。
她這是想他了。
她又不好意思直說,就問他什麼時候回去。
顧遠征把信紙折好,剛想放回信封,宿舍門又被推開了。
陳鐵山風風火火地闖進來,手裡還拿著個搪瓷缸子:「連長,聽說嫂子來信了?讓俺看看,嫂子都寫啥了?」
顧遠征手疾眼快,一把將信揣進上衣口袋,瞪了他一眼:「看什麼看?有什麼好看的。」
「嘿!連長,你這就沒意思了。」陳鐵山嘿嘿一笑,湊過來,「俺就看看嫂子的字,又不看內容。俺猜都能猜到,嫂子肯定問你什麼時候回去,是不是?」
顧遠征沒理他,拿起筆,假裝繼續寫報告。
陳鐵山也不惱,自顧自地躺在旁邊的床上看雜誌。看了一會兒,他偷偷瞄了一眼顧遠征,忍不住樂了。
「連長,你完了。」陳鐵山搖搖頭,煞有介事地說,「你徹底完了。你現在可是少校營級參謀,是咱們營的智囊,不是剛入伍的新兵蛋子。寫個報告都能對著信紙傻笑,這要是讓團長看見,非得批你不可。」
顧遠征手一頓,放下筆,摸了摸口袋裡的信。
他沒反駁。
確實,他完了。
從收到這封信開始,他的心就飛回了那個豫北的小村莊,飛回了那個有著高粱稈炕席、飄著紅薯粥香味的家裡。
晚上,熄燈號吹過。
宿舍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,灑在地上。
顧遠征躺在宿舍的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的,刷了石灰,在月光下亮堂堂的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信封,借著月光,把信又看了一遍。
「你什麼時候回來?」
他仿佛能看到林歡趴在炕上,咬著筆頭,猶豫著寫下這幾個字的樣子。她的臉肯定又紅了,像熟透的蘋果。
「戒指我一直戴著。」
顧遠征閉上眼,腦海里浮現出那枚黃澄澄的銅戒指,戴在她纖細的手指上,在太陽底下閃著光。
快了。
他在心裡默默地說。
報告寫完了,晉升手續辦完了,只要再等上面的一紙調令,或者哪怕只是一個探親假。
快了。
顧遠征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,貼身放好。他翻了個身,盯著對面的牆。牆是白的,光溜溜的。
他看了一會兒,閉上眼睛。
夢裡,全是紅薯粥的甜味,和那個站在村口等他的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