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就這天,好日子」,老太太翻了黃曆,看了又看,指著一天說。林歡看了一眼,不懂,沒說話。顧遠征也看了一眼,也不懂,也沒說話。趙氏把黃曆合上,塞進枕頭底下。「下個月十八,還有二十天。夠了。」林歡不知道什麼夠了,但趙氏說夠了,就夠了。
消息傳得很快。不到一頓飯的工夫,全村人都知道林歡和顧遠征要結婚了。李嬸從隔壁跑過來,推開院門,拉著林歡的手。「歡兒,你要結婚了?」林歡沒說話。李嬸笑了。「我就說嘛,小顧是個好孩子。你嫁給他,不會吃虧。」王寡婦也來了,站在院門口,手裡提著一籃子雞蛋。「林歡姐,你要結婚了?這幾個雞蛋你收著,給你補補身子。」林歡看著那籃子雞蛋,沒推。推了她心裡不踏實,收了她才安心。「嬸子,您進來坐。」王寡婦走進來,在凳子上坐下,看著林歡手上的戒指,笑了。「銀的?」林歡低下頭,看著手指上的戒指。「嗯。」「好看。」王寡婦說。
鐵柱來了,趙叔來了,張滿倉來了,劉大爺來了,王大爺來了。院子裡站滿了人,有的蹲在牆根下,有的靠在柴火堆上,有的坐在石桌上。李嬸站在院子中間,手叉著腰,開始分配任務。
「婦女們,幫忙做被褥、做新衣服。被褥要新的,棉花要新的,被面要紅的。新衣服,歡兒一件,小顧一件,都要新的。」王寡婦點了點頭。「我幫忙做被褥。」劉嬸說「我幫忙做新衣服」。其他幾個婦女也紛紛表態。李嬸在紙上記著,誰做什麼,誰不做什麼,寫得清清楚楚。
「男人們,幫忙收拾新房、準備酒席。新房在西廂房,牆要刷,窗戶要糊,床要新的。酒席要辦,全村人都來。菜要夠,肉要夠,酒要夠。」鐵柱點了點頭。「我幫忙收拾新房。」趙叔說「我幫忙準備酒席」。張滿倉說「我幫忙買菜」。其他幾個男人也紛紛表態。李嬸又在紙上記著,誰做什麼,誰不做什麼,寫得清清楚楚。
「孩子們,到處采野花,給新娘子做花環。」小軍第一個舉手。「我去!我去!」其他孩子也跟著喊。「我去!我去!」他們跑出去了,手裡拿著籃子,一邊跑一邊喊「采野花!采野花!」
林歡站在院子裡,看著大家忙活。王寡婦和劉嬸坐在灶房門口,裁布、剪線、縫紉。針扎進布里,線拉出來,嗤啦嗤啦的,像在唱歌。鐵柱和趙叔在西廂房裡刷牆,石灰水白花花的,濺了一身。張滿倉騎著自行車去縣城買菜,車后座上夾著兩個大筐,筐里空空蕩蕩的,回來的時候就滿了。孩子們在田野里跑來跑去,采了一把又一把的野花,滿天星、牽牛花、太陽花、狗尾巴草,紅的、白的、紫的、黃的,堆在院子裡,像一座小山。
林歡蹲在灶房門口,看著他們。她的表情很平靜,但她的眼睛是濕的。不是哭,是那種「心裡滿了」的濕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又擦了擦。顧遠征從西廂房出來,走到她身邊,蹲下來。
「怎麼了?」他問。
「沒怎麼。」林歡說。
顧遠征看著她,沒說話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手指很長,骨節突出,掌心有厚厚的繭子,粗糙得像砂紙。但握著她手的時候,很輕,不是那種使勁攥著不放的輕,是那種怕弄疼她的輕。她的手比他小很多,手指細長,骨節不突出,但指腹上有繭子,是幹活磨出來的。她的手很熱,不是燙人的熱,是那種暖烘烘的、像冬天灶膛里的餘燼一樣的熱。
林歡靠在他肩上。他的肩膀很寬,很硬,像一塊鐵板。但她靠著不覺得硬,覺得踏實。她閉上眼睛,聞到他身上的味道。不是煙味,不是酒味,是肥皂的味道,還有一股陽光曬過的暖香。
「我從來沒想過,我會在這個時代找到幸福。」林歡的聲音很輕,像風。
顧遠征愣了一下。「這個時代?」他看著她。
林歡知道自己說漏嘴了。她不該說的。她把秘密說出來了一下,又收回去了。她看著他,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被陽光照亮的亮,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,像深井裡的水,又涼又清。她看了一會兒,低下頭。
「我是說,我從來沒想過,我會找到幸福。」林歡說。
顧遠征沒再問。他握著她的手,看著院子裡的忙碌的人們。王寡婦和劉嬸還在做被褥,被面是大紅的,繡著鴛鴦戲水,線是金線的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鐵柱和趙叔還在刷牆,牆白了,亮堂堂的,像新的一樣。張滿倉買菜回來了,車后座上的筐里裝滿了雞鴨魚肉,青菜蘿蔔。孩子們跑回來了,籃子裡裝滿了野花,五顏六色的,堆在院子裡,像一座小山。
「我也是。」顧遠征說。
林歡靠在他肩上,沒說話。風吹過來,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,他伸手幫她把頭髮別到耳後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,耳朵是熱的,燙的。她縮了一下,但沒有躲。
月亮升起來了,不是很圓,但亮。月光灑在院子裡,灑在柴火堆上,灑在牆根下的鋤頭上,灑在堆成小山的野花上。院子裡的人漸漸散了。王寡婦和劉嬸把被褥做好了,疊得整整齊齊的,放在炕上。鐵柱和趙叔把牆刷好了,白白的,亮亮的。張滿倉把菜買回來了,雞鴨魚肉,青菜蘿蔔,擺了一灶台。孩子們把野花採回來了,堆在院子裡,像一座小山。
林歡站起來,走到野花堆旁邊,蹲下來,拿起一朵太陽花,看了看。花瓣是黃的,花心是黑的,聞著有一股淡淡的香味。她把花放下,又拿起一朵牽牛花。花瓣是紫的,形狀像喇叭,聞著也有一股淡淡的香味。她把花放下,站起來。
「花環。」林歡說。
「嗯?」顧遠征走過來。
「孩子們采的野花,夠做很多花環了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站在她旁邊,看著那堆野花。花很多,五顏六色的,在月光下泛著光。
晚上,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,拔了幾棵雜草。她要結婚了。不是在這個時代找到幸福,是在顧遠征身上找到幸福。他是這個時代的人,他不是從2025年穿越過來的。他是1960年的人,是農民的兒子,是軍人。他不懂她說的「這個時代」是什麼意思。他不懂,但他不問。他不問,是因為他信她。
林歡站起來,走到靈泉邊,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,從喉嚨滑下去。她蹲在靈泉邊,看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。臉還是蠟黃的,但眼睛亮了。
從空間裡出來,林歡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婚禮,下個月。她不怕。她怕的是,婚禮之後,日子怎麼過。她不是怕過日子,是怕過不好日子。她不是怕他不好,是怕自己不夠好。她是林歡,是特種兵大隊長,是山海空間的守護者。她能做好很多事,但她不一定能做好妻子。她沒做過妻子。她不知道怎麼做。
林歡翻了個身,把手伸進衣服里,摸了摸那塊玉。玉還是溫溫的,貼著她的皮膚。顧遠征,我嫁給你。你別後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