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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1章 婚禮

2026-09-03 15:54:50 作者: 星晚的月

  「歡兒,洗臉。」林歡接過盆,蹲下來,用手捧了捧水,澆在臉上。水是溫的,不燙不涼。她洗了臉,用毛巾擦了擦,站起來。趙氏看著她,眼眶紅了。「歡兒,你長大了。」林歡沒說話。她把毛巾搭在繩子上,轉過身,進了屋。

  王桂蘭正在屋裡等她。炕上擺著一套新衣服,紅底碎花的,是李嬸和劉嬸幫忙做的,用了好幾尺布,縫了好幾天。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的,旁邊放著一雙新鞋,紅布面,黑布底,鞋面上繡著一對鴛鴦。林歡看著那套衣服,沒動。王桂蘭走過來,幫她把衣服穿上。衣服有點大,但剛好。她把扣子系好,轉過身,看著鏡子。鏡子裡的人是她,又不是她。她穿著紅衣服,紅鞋子,臉上撲了粉,嘴唇塗了紅。她從來沒這樣過。

  「好看。」王桂蘭說。她的眼淚掉下來了,滴在林歡的肩膀上,一滴一滴的。林歡沒回頭。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。

  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。李嬸、王寡婦、劉嬸、張大爺、趙爺、鐵柱、趙叔、張滿倉,還有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村民。孩子們在人群里鑽來鑽去,手裡拿著野花編的花環,五顏六色的。趙氏坐在最前面,穿著林歡給她做的新衣服,藍布褂子,黑布褲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,笑得合不攏嘴。王桂蘭站在她旁邊,手在圍裙上擦來擦去,眼眶紅紅的。林大柱蹲在牆根下,抽著煙,沒說話,但眼睛紅了。小穗和小軍站在人群前面,小穗穿著新衣服,扎著紅頭繩,手裡拿著一束野花。小軍穿著新衣服,頭髮梳得油光鋥亮,站在那兒,像個小大人。

  顧遠征站在院子中間。他穿著一身新軍裝,沒戴帽子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,臉上那道疤在陽光下泛著光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被陽光照亮的亮,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,像深井裡的水,又涼又清。他站在那兒,腰板挺得直直的,手垂在身體兩側,手心在出汗,但他不緊張。他等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從他在水渠邊告白的時候,他就在等。她答應了,他就等。等來了。

  林大柱站起來,走到林歡面前,拉著她的手。他的手很粗糙,骨節突出,掌心有厚厚的繭子,是干農活磨出來的。但拉著她手的時候,很輕,不是那種使勁攥著不放的輕,是那種怕弄疼她的輕。他拉著她,走到顧遠征面前,把她的手放在顧遠征的手裡。

  「小顧,我閨女交給你了。」林大柱的聲音有點啞,不是感冒的那種啞,是那種「我捨不得」的啞,「你要好好待她。」

  顧遠征握著林歡的手,看著林大柱。「爸,您放心。」

  林大柱點了點頭,轉過身,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過頭,看了林歡一眼。他的眼眶紅了,但沒哭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回到牆根下,蹲下來,點了根煙,抽了一口。

  趙氏站起來,走到他們面前。她看著林歡,又看著顧遠征。「你們倆,好好過日子。不吵嘴,不打架。有事好好說,別悶在心裡。」她的眼淚掉下來了,用袖子擦了擦,又擦了擦,擦不干。

  「拜天地!」趙爺喊了一聲。他的聲音不大,但清楚。院子裡安靜了。林歡和顧遠征面對面站著,鞠了三個躬。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對拜。鞠完躬,兩人直起身,看著對方。她的眼睛很亮,他的眼睛也很亮。誰都沒躲,誰都沒說話。

  「送入洞房!」趙爺又喊了一聲。人群里有人笑了,有人鼓掌,有人喊「好」。陳鐵山站在人群前面,咧著嘴笑。

  「親一個!」陳鐵山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親一個!」其他人也跟著喊。

  林歡瞪了陳鐵山一眼。陳鐵山縮了縮脖子,但嘴角還咧著。顧遠征笑了,不是客氣的笑,是發自內心的笑。他笑起來的時候,右臉頰的疤痕跟著動,像一條活過來的蜈蚣。他低下頭,在林歡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。親了一下,就抬起來了。林歡的臉紅了,從脖子根一直紅到額頭,從額頭紅到耳朵尖。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腳尖。鞋面上繡著鴛鴦,一對一對的,在陽光下泛著光。

  婚宴擺在隊部門口的空地上。桌子不夠,門板卸下來當桌面。凳子不夠,磚頭壘起來當凳子。碗不夠,兩家湊一個。筷子不夠,樹枝削一削也能用。全村人都來了,老老小小,滿滿當當坐了好幾桌。灶膛里的火燒得旺,鍋里的肉咕嘟咕都地冒泡,香味飄得滿村都是。孩子們蹲在灶台邊,眼巴巴地盯著鍋蓋,等著那口肉。

  林歡和顧遠征坐在最中間那桌。桌上坐著趙氏、王桂蘭、林大柱、趙爺、周文斌。趙爺端起碗,站起來。碗裡是米酒,自家釀的,度數不高,但後勁大。他清了清嗓子。

  「這碗酒,敬歡兒和小顧。」趙爺把碗舉起來,「他們倆,都是好孩子。好好過日子。」

  「好!」有人喊了一聲。


  「好!」更多的人跟著喊。

  趙爺把碗裡的酒喝了。顧遠征也喝了。林歡也喝了。她的臉又紅了。

  

  婚宴吃到半夜。有人喝醉了,趴在桌上打呼嚕。有人喝多了,蹲在牆根下吐。有人喝高了,抱著柱子唱戲,調子跑得沒邊,但唱得開心。孩子們在人群里鑽來鑽去,搶桌上的花生和瓜子。灶膛里的火還在燒,鍋里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。月亮升起來了,不是很圓,但亮。月光灑在空地上,灑在門板搭的桌子上,灑在磚頭壘的凳子上,灑在每個人的臉上。

  散了。人走了。空地上只剩林歡和顧遠征。顧遠征扶著林歡,走回家。她喝了幾碗酒,臉紅了,步子有點飄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她靠在他肩膀上,聞到他身上的味道。不是煙味,不是酒味,是肥皂的味道,還有一股陽光曬過的暖香。

  到了家,顧遠征推開院門,扶著林歡進了西廂房。西廂房收拾過了,牆刷了,窗戶糊了,床是新的,被褥是新的,被面是大紅的,繡著鴛鴦戲水,線是金線的,在月光下閃著光。林歡坐在床邊,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腳尖。顧遠征站在她面前,看著她。

  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從今天起,你是我妻子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顧遠征在她旁邊坐下來。兩人坐在床邊,誰也不說話。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鑽進來,細細的一縷,照在地上,像一根銀針。牆上的舊報紙在月光里泛著黃,字跡模糊,看不清寫的是什麼。蟋蟀在牆根下叫,一聲接一聲,像是在唱歌。

  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又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會對你好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我不會讓你受委屈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我會一直陪著你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顧遠征沒再說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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