鬧洞房的人終於散了。陳鐵山是最後一個走的,走的時候還扒著門框,咧著嘴笑,被顧遠征瞪了一眼,才把門關上。腳步聲遠了,說笑聲也遠了,院子裡安靜下來。蟋蟀在牆根下叫,一聲接一聲,像是在催人睡覺,又像是在笑話他們。
林歡坐在床邊,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腳尖。鞋面上繡著鴛鴦,一對一對的,在煤油燈的光里泛著光。她的臉還紅著,不是喝酒紅的,是害臊紅的。她的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蜷著,指甲掐進掌心裡。她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。在現代,她什麼場面沒見過?槍林彈雨,刀山火海,哪一次不是咬著牙上的。但現在她緊張了。不是害怕,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炸開的感覺。
顧遠征站在她面前,看著她。他也緊張。他的手心出汗了,在褲腿上蹭了蹭,又蹭了蹭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閉上了。他咽了口唾沫,又張了張嘴。
「林歡。」他喊了一聲,聲音有點啞。
「嗯。」她的聲音也啞。
兩人誰也不說話。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,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,一晃一晃的。牆上的舊報紙在燈光里泛著黃,字跡模糊,看不清寫的是什麼。窗花還是那對喜鵲,站在梅花枝上,活靈活現的,在燈光里像是要飛下來。
顧遠征在她旁邊坐下來。床是新床,木板是松木的,刨得光溜溜的,被子是新絮的,棉花是今年新摘的,軟乎乎的,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。他坐得很直,腰板挺著,手放在膝蓋上,像在等命令。她坐得也很直,腰板挺著,手放在膝蓋上,像在執行任務。
「林歡。」他又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從今天起,你是我妻子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知道你有秘密。」顧遠征看著她的側臉,「你不說,我不問。但我想讓你知道,不管你是誰,我都會站在你這邊。」
林歡愣住了。她轉過頭,看著他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被燈光照亮的亮,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,像深井裡的水,又涼又清。他的表情很平靜,但他的心跳很快。她聽不到,但她知道。她也知道他知道她有秘密。她不說,他不問。他信她。不是因為她說的好聽,是因為他是顧遠征。
林歡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。「顧遠征。」
「嗯。」
「等時機到了,我會告訴你的。」
顧遠征看著她。「什麼時候?」
「不知道。但我會告訴你的。」
顧遠征點了點頭。「我等。」
兩人又坐了一會兒。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蟋蟀還在叫,一聲接一聲。牆上的影子一晃一晃的,像在跳舞。林歡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上的戒指。銀的,亮晶晶的,在燈光下閃著光。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顆星星,稜角還是那麼深,刻痕還是那麼清楚。
「顧遠征。」她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回部隊?」
「不急。請了婚假,半個月。」
林歡點了點頭。半個月,不長。但她也不急。他剛回來,又要走。她留不住他,也不想留。他是軍人,他有他的任務。她不能攔他,也不想攔他。但她怕他走了,就不回來了。他說過,他會回來。她信他。不是因為他說的好聽,是因為他是顧遠征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怕什麼?」
林歡看著他。「怕什麼?」
「你怕我走了,不回來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指。戒指在燈光下閃著光,亮晶晶的。
「我不會走。」顧遠征說,「我的任務會結束。但我的生活不會。我想跟你過日子。不是一天兩天,是一輩子。」
林歡抬起頭,看著他。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,聲音還是那麼穩。她看了一會兒,低下頭。她的嘴角彎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種「我信你」的彎。
「睡吧。」林歡站起來,「不早了。」
「嗯。」顧遠征也站起來。
兩人各自躺下,蓋著同一床被子。被子是棉花的,新絮的,軟乎乎的,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。林歡躺在被子裡,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糊著舊報紙,字都褪色了,看不清寫的是什麼。她看了一會兒,轉過頭,看著顧遠征。他閉著眼睛,呼吸平穩,像是睡著了。但她知道他沒睡著。他的睫毛在抖,一下一下的。
「顧遠征。」她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他睜開眼。
「你緊張?」
「有點。」
「我也是。」
兩人對視了一眼,都笑了。不是那種咧嘴大笑,是那種「我們一樣」的笑。
顧遠征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手指很長,骨節突出,掌心有厚厚的繭子,粗糙得像砂紙。但握著她手的時候,很輕,不是那種使勁攥著不放的輕,是那種怕弄疼她的輕。她的手比他小很多,手指細長,骨節不突出,但指腹上有繭子,是幹活磨出來的。她的手很熱,不是燙人的熱,是那種暖烘烘的、像冬天灶膛里的餘燼一樣的熱。
林歡靠在他肩上,閉上眼睛。他的肩膀很寬,很硬,像一塊鐵板。但她靠著不覺得硬,覺得踏實。她聞到他身上的味道。不是煙味,不是酒味,是肥皂的味道,還有一股陽光曬過的暖香。
「顧遠征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會一直對我好嗎?」
「會。」
「你會一直陪著我嗎?」
「會。」
「你會一直信我嗎?」
「會。」
林歡沒再問了。她靠在他肩上,慢慢地睡著了。顧遠征看著她,她的睫毛很長,在眼瞼下投了一片陰影。她的嘴角是彎的,不是笑,是那種「我踏實了」的彎。他看了一會兒,伸出手,把燈吹滅了。
屋裡黑了下來。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鑽進來,細細的一縷,照在地上,像一根銀針。蟋蟀還在叫,一聲接一聲。牆根下的蟲子也叫了,嘰嘰嘰的,像是在開會。
顧遠征躺下來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糊著舊報紙,字都褪色了,看不清寫的是什麼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頭,看著林歡。她睡得很沉,呼吸平穩,嘴角還是彎的。他看了一會兒,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個下午。她蹲在通鋪邊上,給張大爺餵藥,聽到門響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,他記到現在。他想起她在暴雪中救他的那個晚上,她蹲在他面前,給他接骨、包紮、餵藥。他疼得臉色發白,但一聲沒吭。她說了句「是條漢子」,他的嘴角彎了一下。他想起她在水渠邊答應他的那個傍晚,她低著頭,耳朵紅了,說了句「不用等,我答應你」。他的心跳加速了。不是害怕,是高興。
顧遠征翻了個身,平躺著,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糊著舊報紙,字都褪色了。他看了一會兒,閉上眼睛。他娶了她。她嫁給了他。從今天起,她是他妻子了。他是她丈夫了。兩個人,兩雙眼睛,看著同一片天。他睜開眼睛,看著她。她的睫毛很長,在月光下像兩把小扇子。她的嘴角還是彎的。
顧遠征伸出手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她的肩膀。她動了動,把頭靠在他肩膀上,又睡了。
窗外,月亮升高了。月光灑在院子裡,灑在柴火堆上,灑在牆根下的鋤頭上,灑在窗台上的窗花上。雞在窩裡咕咕叫,狗在門口打盹,貓蹲在牆頭上,眼睛在月光下閃著綠光。一切如常。但不一樣了。從今天起,這個家裡多了一個人。從今天起,她是他的妻子。他是她的丈夫。從今天起,他們是一家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