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,林歡就醒了。她睜開眼,看到顧遠征睡在她旁邊,被子蓋到肩膀,呼吸平穩,睫毛一動不動。他的臉在晨光里顯得比白天柔和,那道疤在晨光里顯得比白天淺,像一條褪了色的絲帶。她看了一會兒,沒動。她怕一動,他就醒了。他好不容易能睡個懶覺。在部隊,他天天早起,五點多就起來了。訓練、出操、開會,忙到半夜才能睡。現在他休假了,能多睡一會兒了。她不想吵醒他。
但她還是吵醒了他。她的頭髮蹭到他的臉,痒痒的。他睜開眼,看到她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不是客氣的笑,是那種「你在我身邊」的笑。他笑起來的時候,右臉頰的疤痕跟著動,像一條活過來的蜈蚣。
「醒了?」林歡問。
「醒了。」顧遠征伸出手,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額頭,涼絲絲的,像一小塊冰。
「起來吧。奶奶該做飯了。」林歡坐起來,披上衣服。
「嗯。」顧遠征也坐起來,穿上軍裝。
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西廂房。院子裡,趙氏已經在灶房裡忙活了。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泡,蒸汽從鍋蓋縫裡鑽出來,帶著紅薯的甜味。她看到林歡和顧遠征出來,笑了。「起來了?去洗臉,飯馬上好。」
林歡走到水缸邊,舀了一瓢水,倒進盆里。水是涼的,從井裡剛打上來的,帶著一股清甜。她用手捧了捧水,澆在臉上,冰涼的,整個人都清醒了。她洗完臉,把毛巾遞給顧遠征。顧遠征接過毛巾,也洗了臉。
兩人在灶房門口坐下來。趙氏把粥盛出來,一人一碗,放在桌上。紅薯粥,鹹菜,窩頭。粥稠稠的,紅薯塊切得大小不一,但熬得爛爛的,用筷子一夾就碎。鹹菜是去年秋天醃的,蘿蔔條,脆生生的,咬一口嘎吱響。窩頭是玉米面的,摻了紅薯葉,綠瑩瑩的,看著不咋樣,吃著有一股清香。
顧遠征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很燙,他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幹啥?」
「不幹啥。陪你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低下頭,喝粥。她的嘴角是彎的,不是笑,是那種「她高興」的彎。
吃完飯,林歡幫趙氏收拾碗筷。趙氏刷著鍋,頭都沒回。「歡兒,小顧對你好不好?」
「好。」林歡把碗摞好。
「那就好。」趙氏把鍋刷乾淨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「他要是欺負你,你跟奶奶說。奶奶收拾他。」
林歡笑了。不是那種嘴角彎一下的笑,是那種從心裡往外冒的笑。她笑起來的時候,眼睛亮亮的,像兩盞燈。趙氏看著她,也笑了。「好久沒見你笑了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把碗筷收好,出了灶房。
顧遠征站在院子裡,等著她。他穿著一身新軍裝,沒戴帽子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,臉上那道疤在陽光下泛著光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被陽光照亮的亮,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,像深井裡的水,又涼又清。
「走吧。」顧遠征說。
「去哪?」
「村里轉轉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,出了院門。走在村子的土路上,路是土路,但平整了,不坑坑窪窪了。兩邊的莊稼在晨風裡搖晃,玉米、紅薯、大豆,一片一片的,綠浪翻滾。太陽升起來了,從東邊的山後面冒出來,紅彤彤的,像一個大火球。光灑在莊稼上,灑在土路上,灑在他們身上。
李嬸在井邊洗衣服,看到他們過來,放下棒槌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「歡兒,小顧,你們倆出來了?」
「嗯。」林歡說。
李嬸笑了。「新婚夫妻,不在屋裡待著,出來幹啥?」
「轉轉。」林歡說。
「轉轉好。轉轉好。」李嬸端起盆,回家去了。
王寡婦在門口曬被子,看到他們過來,笑了。「林歡姐,顧連長,你們倆真般配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顧遠征也沒說話。兩人繼續走。
走到村口,站在山坡上。從這裡能看到整個村子。土牆灰瓦的屋子,一排一排的,從山腳下鋪到河邊,像一幅畫。炊煙升起來了,不是一根兩根,是幾十根,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冒出來,直直地往天上走,走到半空被風吹散,化成薄薄的暮靄。遠處是山,灰濛濛的,一層一層的,像水墨畫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高興嗎?」
林歡看著他。「高興。」
「我也是。」
兩人站在山坡上,看著遠處的山。風吹過來,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,他伸手幫她把頭髮別到耳後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,耳朵是熱的,燙的。她縮了一下,但沒有躲。
「走吧。回去。」林歡轉過身。
「嗯。」顧遠征跟在她後面。
兩人一前一後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夕陽還沒出來,太陽剛升起來,東邊的天是紅的,西邊的天是藍的。路是土路,但平整了。兩邊的莊稼在晨風裡搖晃,發出沙沙的響聲,像在說什麼悄悄話。
回到家,趙氏正在灶台邊忙活。看到他們進來,問了一句:「去哪兒了?」
「村口。」林歡蹲下來燒火。
「村口有啥好看的?」
「好看。」
趙氏沒再問。
晚上,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,拔了幾棵雜草。結婚了。她嫁給了顧遠征。從今天起,她是他的妻子。他是她的丈夫。兩個人,兩雙眼睛,看著同一片天。她不是一個人了。她有了他。他有了她。
林歡站起來,走到靈泉邊,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,從喉嚨滑下去。她蹲在靈泉邊,看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。臉還是蠟黃的,但眼睛亮了。不是被空間的光照亮的亮,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,像深井裡的水,又涼又清。
從空間裡出來,林歡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顧遠征躺在旁邊,也盯著房梁。兩人誰也不說話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會一直對我好嗎?」
「會。」
「你會一直陪著我嗎?」
「會。」
「你會一直信我嗎?」
「會。」
林歡沒再問了。她靠在他肩上,閉上眼睛。他的肩膀很寬,很硬,像一塊鐵板。但她靠著不覺得硬,覺得踏實。她聞到他身上的味道。不是煙味,不是酒味,是肥皂的味道,還有一股陽光曬過的暖香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我也會一直對你好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也會一直陪著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也會一直信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顧遠征沒再說話了。他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糊著舊報紙,字都褪色了,看不清寫的是什麼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頭,看著她。她的睫毛很長,在月光下像兩把小扇子。她的嘴角是彎的,不是笑,是那種「她踏實了」的彎。
他伸出手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她的肩膀。她動了動,把頭靠在他肩膀上,又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