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續比林歡想的難辦。縣裡、公社、供銷社,一個部門一個部門地跑。蓋章、簽字、審批,一樣都不能少。顧遠征騎著自行車,跑了好幾天。早上出門,天黑才回來。褲腿上全是泥,鞋面上全是土,臉上全是灰。他不喊累,不抱怨,第二天又出門了。林歡在家裡等他。早上送他出門,晚上在村口等他回來。看到他騎著自行車從土路上顛過來,她心裡踏實了。
那天晚上,顧遠征回來得比平時晚。天都黑透了,月亮升起來了,他還沒回來。林歡站在村口,看著路的盡頭。路的盡頭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她等了一會兒,又等了一會兒。
「小顧怎麼還沒回來?」趙氏從灶房出來,手裡拿著鍋鏟。
「快了。」林歡說。
又等了一會兒。土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個黑點,黑點越來越大,越來越近。是顧遠征。他騎著自行車,車后座上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他把車騎到林歡面前,停下來。
「怎麼才回來?」林歡問。
「供銷社的人刁難。」顧遠征把自行車靠牆根下,把信封遞給她,「手續批了。」
林歡接過信封,拆開。裡面是幾張紙,蓋著紅彤彤的印章。她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合作社的牌照、公章、帳戶,都有了。她把信封鎖好,放進口袋裡。
「吃飯吧。」林歡轉過身,進了灶房。
顧遠征跟在後面。
灶房裡,趙氏已經把飯做好了。紅薯粥,鹹菜,窩頭。粥稠稠的,紅薯塊切得大小不一,但熬得爛爛的,用筷子一夾就碎。鹹菜是去年秋天醃的,蘿蔔條,脆生生的,咬一口嘎吱響。窩頭是玉米面的,摻了紅薯葉,綠瑩瑩的,看著不咋樣,吃著有一股清香。
顧遠征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。粥很燙,他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
「供銷社的人怎麼刁難你?」林歡問。
「他們說要先交錢,後發貨。」顧遠征把窩頭掰成兩半,一半遞給林歡,「我說先發貨,後交錢。他們不同意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我找了劉副主任。他打了電話,他們就同意了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低下頭,喝粥。
第二天,林歡開始籌備合作社。場地有了,林家村有空房子,三間,在隊部旁邊。以前是倉庫,堆了些雜物,落了一層灰。林歡讓鐵柱和趙叔把雜物清了,地掃了,牆刷了。門窗換了新的,屋頂換了新瓦。幾天工夫,倉庫變成了合作社的辦公室。桌子、椅子、櫃檯,都是從各家湊的。舊的,但能用。
周文斌來了。他站在合作社門口,看著那塊木牌。木牌是松木的,刨得光溜溜的,上面寫著「山海合作社」幾個字,字是周文斌寫的,楷書,工工整整的,用紅漆描了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。
「林歡,你當社長,我當會計。」
「行。」林歡把鑰匙遞給他,「帳本你管。」
周文斌接過鑰匙,打開門,走進去。屋裡亮堂堂的,牆是新刷的,白得晃眼。窗台是水泥的,抹得光溜溜的,摸上去滑手。桌子和椅子擺得整整齊齊的。他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,打開抽屜。抽屜里空空的,什麼都沒有。他關上抽屜,站起來。
「林歡,帳本呢?」
「你記。」林歡把一本空白帳本放在桌上,「第一筆,入社資金。我出五百塊。」
周文斌在帳本上記了一筆。字寫得很工整,一筆一划,像刻出來的。
合作社的社員,不光是林家村的,還有周邊幾個村的。王各莊的、李各莊的、趙各莊的,都有人來報名。林歡不挑人,挑人品。心術不正的不要,偷奸耍滑的不要,怕苦怕累的不要。她讓鐵柱去摸底,鐵柱跑了好幾天,把報名的人查了個底掉。
第一批社員,五十六戶。林家村的三十戶,王各莊的十戶,李各莊的八戶,趙各莊的八戶。林歡把名單貼在合作社的牆上,用毛筆寫,字寫得不好看,但清楚。
成立大會那天,天還沒亮,人就來了。男人們蹲在牆根下抽菸,女人們坐在後排納鞋底。林歡站在前面,手裡拿著那張名單。
「從今天起,山海合作社正式成立了。」林歡的聲音不大,但清楚。「大家入社了,就是一家人。有勁一起使,有錢一起賺。誰欺負咱,咱一起扛。誰有難處,咱一起幫。」
「好!」鐵柱喊了一聲。
「好!」其他人也跟著喊。
林歡把名單放下。「周會計,你講幾句。」
周文斌站起來,推了推眼鏡。「帳目我會記清楚。每一筆收入,每一筆支出,都會記在本子上。月底公布,大家監督。」
「好!」又有人喊。
散會了。人走了。林歡站在合作社門口,看著那塊木牌。山海合作社。她起的名字。山是山林的山,海是山海的海。空間是她的底氣,合作社是她的手臂。她一個人能做的事有限,大家一起做,就能做很多事。
顧遠征走到她旁邊,站在那兒。「林歡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做到了。」
「不是我一個人做到的。」林歡轉過身,「是大家一起做到的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
晚上,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,拔了幾棵雜草。合作社成立了。不是她一個人成立的,是大家一起成立的。她出了錢,出了力,出了腦子。但沒大家,她什麼都做不成。不是她謙虛,是事實。一個人,再厲害,也打不過一群人。她是特種兵大隊長,她知道。
林歡站起來,走到靈泉邊,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,從喉嚨滑下去。她蹲在靈泉邊,看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。臉還是蠟黃的,但眼睛亮了。
從空間裡出來,林歡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顧遠征躺在旁邊,也盯著房梁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謝謝你。」
「謝什麼?」
「謝謝你幫我跑手續。」
「你是我妻子。我不幫你,幫誰?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靠在他肩上,閉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