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歡決定公開合作社的帳目，不是臨時起意，是盤算了很久的事。錢滿貴派人盯她，盯不出什麼，遲早會使別的招。最有可能的，就是查合作社的帳。合作社的帳不能讓人查，不是帳有問題，是人不能隨便查。今天你查，明天他查，合作社就不用幹了。與其等人來查，不如自己先公開。公開了，誰想查就查，查了也白查。
那天下午，林歡把社員叫到合作社門口。人不多，五六十個，男男女女，老老少少，有的蹲著，有的站著，有的靠在牆根下。林歡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帳本。帳本是周文斌記的，字寫得很工整，一筆一划，像刻出來的。她翻開帳本，念了起來。
「上個月，總收入一千二百塊。總支出八百塊。淨收入四百塊。按股分紅，每股四塊。林家村三十戶，每戶四塊。王各莊十戶，每戶四塊。李各莊八戶，每戶四塊。趙各莊八戶，每戶四塊。」
底下有人鼓掌。鐵柱把手掌拍得通紅，李嬸把手掌拍得發麻。王寡婦站在人群後面，沒鼓掌，但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用手背擦了擦，又擦了擦，擦不干。
「帳本貼在牆上，大家隨時可以看。」林歡把帳本遞給周文斌，「誰有疑問，找周會計。」
周文斌接過帳本，貼在牆上。用漿糊糊的，糊了好幾道，邊角按得死死的，怕風吹掉了。帳本紙是白的，字是黑的，密密麻麻的，看得清。
鐵柱走到牆根下，湊過去看。他不識字，但他認得自己的名字。「鐵柱，入社資金十塊，分紅四塊。」他看了好幾遍，轉過身。
「林歡姐，帳本沒錯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
李嬸也湊過去看。她不識字，但她認得自己的名字。「李嬸，入社資金五塊，分紅兩塊。」她看了好幾遍，轉過身。
「歡兒，帳本沒錯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
王寡婦也湊過去看。她不識字，但她認得自己的名字。「王寡婦，入社資金兩塊，分紅一塊。」她看了好幾遍，轉過身。
「林歡姐，帳本沒錯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
消息傳到了錢滿貴耳朵里。他坐在辦公室里，點了一根煙，抽了一口，慢慢吐出來。煙霧在空氣中散開，像一層薄霧。他看著那層薄霧，嘴角彎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那種「你等著」的彎。
「合作社公開帳目了。」手下站在門口，小聲說。
錢滿貴把煙掐滅。「知道了。」
手下轉身走了。
錢滿貴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窗外的天灰濛濛的，雲壓得很低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過身，在屋裡來回踱步。步子不快不慢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發出清脆的響聲，咔咔咔的，像鐘擺。
林歡公開帳目了。她不怕人查。她不怕人查，他就查不出什麼。他查不出什麼，就動不了她。他動不了她，就扳不倒她。他扳不倒她，她就越來越壯大。她越來越壯大，他就越來越沒地位。他越來越沒地位，就越來越沒權。他越來越沒權，就越來越沒錢。
錢滿貴停下來，站在窗前。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，雲還是壓得很低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過身，回到辦公桌前，坐下來，點了根煙，抽了一口，嗆得直咳嗽。
「林歡，你等著。」他自言自語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「我不會放過你的。」
他不知道的是，林歡已經通過周文斌把合作社的帳目做得滴水不漏。每一筆收入，每一筆支出，都有據可查。誰交了多少錢，誰入了多少股，誰分了多少紅，都記得清清楚楚。誰查都沒用，查了也白查。
那天晚上，周文斌在合作社辦公室里整理帳本。他把帳本從牆上揭下來，一頁一頁地翻，一頁一頁地對。數字對得上，帳目對得上，沒錯。他把帳本合上，放進抽屜里，鎖好。
林歡從外面進來，在凳子上坐下來。
「文斌哥，辛苦你了。」
「不辛苦。」周文斌推了推眼鏡，「應該的。」
林歡看著他。「文斌哥，你怕不怕？」
周文斌愣了一下。「怕什麼？」
「怕錢滿貴。」
周文斌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怕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還幫我？」
「因為你做的事，是對的。」周文斌站起來，「對的事，就不能怕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站起來，出了合作社。
顧遠征在門口等她。
「走吧，回家。」林歡說。
「嗯。」顧遠征跟在後面。
兩人一前一後，走在回家的路上。月亮升起來了，不是很圓，但亮。月光灑在土路上，路是白的，像是鋪了一層霜。兩邊的莊稼在晚風裡搖晃，發出沙沙的響聲，像在說什麼悄悄話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公開帳目，是為了防錢滿貴？」
「嗯。」林歡頭都沒回，「他查不出什麼，就會使別的招。」
「什麼招？」
「不知道。但不管什麼招，我都接著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走快了幾步，走到她旁邊，跟她並排走。
「林歡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不管你接什麼招，我都陪著你。」
林歡停下來，轉過身看著他。他的眼睛很亮，不是被月光照亮的亮，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，像深井裡的水，又涼又清。她看了一會兒，低下頭。
「走吧。」林歡轉過身，繼續走。
顧遠征跟在後面。
回到家，趙氏正在灶台邊忙活，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泡。她看到林歡進來，問了一句：「帳本貼了？」
「貼了。」
「有人看嗎？」
「有。」
趙氏點了點頭。「那就好。」
林歡蹲下來燒火。灶膛里的火快滅了，她添了一把柴，吹了幾口氣，火又著了。火光照在她臉上，明暗不定。
晚上，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，拔了幾棵雜草。帳目公開了，誰想查就查，查了也白查。錢滿貴查不出什麼，就會使別的招。她不怕。她接著。
林歡站起來，走到靈泉邊，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，從喉嚨滑下去。她蹲在靈泉邊，看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。臉還是蠟黃的，但眼睛亮了。
從空間裡出來，林歡躺在炕上，盯著房梁。顧遠征躺在旁邊，也盯著房梁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說，錢滿貴會出什麼招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顧遠征轉過頭看著她，「但不管什麼招，我都陪著你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靠在他肩上，閉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