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二狗站在錢滿貴辦公室門口,低著頭,手垂在身體兩側,手指絞在一起,指節捏得發白。他從懷裡掏出帳本,雙手捧著遞過去,像捧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。錢滿貴接過去,翻開,一頁一頁地看。他的眉頭越皺越緊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帳本上的數字對不上,收入記少了,支出記多了,入社資金對不上,分紅對不上。他看了好幾遍,把帳本摔在桌上。
「這是假帳。」錢滿貴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劉二狗愣了一下。「假帳?我親眼看著她從抽屜里拿出來的。」
「她讓你偷的。」錢滿貴點了根煙,抽了一口,慢慢吐出來。煙霧在空氣中散開,像一層薄霧。他看著那層薄霧,嘴角彎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種「你等著」的彎。「她早就知道你是來偷帳本的。這本帳本,是她故意放在抽屜里的。真的那本,她藏起來了。」
劉二狗的臉白了。「那、那怎麼辦?」
錢滿貴沒說話。他把帳本收起來,放進抽屜里,鎖好。「你回去吧。別再來找我了。」劉二狗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閉上了。他轉過身,走了。錢滿貴坐在辦公桌前,把煙掐滅,站起來,在屋裡來回踱步。步子不快不慢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,咔咔咔的,像鐘擺。他走了好幾個來回,停下來,站在窗前。窗外的天灰濛濛的,雲壓得很低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拿起桌上的電話。
第二天,錢滿貴帶著帳本來了合作社。他不是一個人來的,帶了兩個人,一個是公社的幹事,一個是縣裡來的幹部。三個人站在合作社門口,臉色嚴肅得像是開追悼會。林歡正在整理帳本,看到他們進來,抬起頭。
「錢主任,您來了。」林歡站起來,「您坐。」
錢滿貴在凳子上坐下來,把帳本放在桌上。「林歡,你這帳本,有問題。」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,釘在空氣里。
林歡看著那本帳本,沒說話。她從抽屜里拿出另一本帳本,放在桌上。「錢主任,您那本帳本是假的。這本才是真的。」
錢滿貴愣了一下。他翻開那本假帳本,又翻開那本真帳本,對比了一下。數字對不上,帳目對不上。他的臉僵了,像一塊凍硬的豬油。他抬起頭,看著林歡。「這本假的,哪來的?」
「劉二狗偷的。」林歡看著他,「您問他。」
錢滿貴沒說話了。他把假帳本合上,放在桌上,站起來。「林歡,你等著。」他轉身走了。兩個幹部跟在後面。三個人出了合作社,上了吉普車,走了。
林歡站在合作社門口,看著吉普車的背影。鐵柱走到她旁邊,蹲在牆根下,點了一根煙,抽了一口,慢慢吐出來。
「林歡姐,錢滿貴會不會再來?」
「會。」林歡轉過身,「但再來也不怕。」
鐵柱沒再問了。
消息傳得很快。不到一頓飯的工夫,全村人都知道錢滿貴來合作社查帳了,灰溜溜地走了。李嬸在井邊洗衣服,聽說了,放下棒槌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跑到合作社。
「歡兒,錢滿貴來查帳了?」
「來了。」林歡在整理帳本。
「查出來了?」
「沒。」林歡把帳本放進抽屜里,鎖好。
李嬸笑了。「活該。」她轉過身,走了。
王寡婦也來了,站在合作社門口,手裡提著一籃子雞蛋。「林歡姐,錢滿貴來查帳了?」
「來了。」
「查出來了?」
「沒。」
王寡婦把雞蛋放在桌上。「林歡姐,你受委屈了。這幾個雞蛋你收著。」
林歡看著那籃子雞蛋,沒推。推了她心裡不踏實,收了她才安心。「嬸子,您回去歇著吧。我沒事。」
王寡婦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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鐵柱蹲在牆根下,抽著煙,看著合作社門口進進出出的人。他把煙掐滅,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走進合作社。
「林歡姐,錢滿貴不會善罷甘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歡在整理帳本。
「他還會來的。」
「來就來。」林歡把帳本放進抽屜里,鎖好。「他來一次,我頂一次。他來十次,我頂十次。」
鐵柱沒再問了。
晚上,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,拔了幾棵雜草。錢滿貴來了,灰溜溜地走了。他拿了假帳本,以為能整倒她。她不怕。她有的是真帳本。真帳本在,假帳本就不怕。他拿假帳本做文章,她拿真帳本頂回去。誰怕誰?他怕她。她不怕他。
林歡站起來,走到靈泉邊,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,從喉嚨滑下去。她蹲在靈泉邊,看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。臉還是蠟黃的,但眼睛亮了。
從空間裡出來,林歡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顧遠征不在,她一個人躺在大炕上,旁邊空蕩蕩的。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被子是棉花的,新絮的,軟乎乎的,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。她把臉埋進被子裡,聞著那股味道,慢慢閉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,錢滿貴又來了。這回他沒帶幹部,一個人來的。他站在合作社門口,看著那塊木牌。「山海合作社」五個字,紅彤彤的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他看了一會兒,走進去。
林歡正在整理帳本,看到他進來,抬起頭。「錢主任,您又來了。」
錢滿貴在凳子上坐下來,點了根煙,抽了一口。「林歡,你的事,我不查了。」
林歡看著他。「為什麼?」
「查不出來。」錢滿貴把煙掐滅,「查不出來,就不查了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把帳本放進抽屜里,鎖好。
錢滿貴站起來,走了。
林歡看著他的背影。他的背影很瘦,走路的時候一搖一搖的,像鴨子。她看了一會兒,低下頭,繼續整理帳本。
鐵柱從外面進來,把門關上。「林歡姐,錢滿貴走了?」
「走了。」
「他說什麼了?」
「他說不查了。」
「不查了。」林歡把帳本放進抽屜里,鎖好。「他查不出來,就不查了。」
鐵柱沒再問了。
晚上,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,拔了幾棵雜草。錢滿貴不查了。不是他不想查,是他查不出來。他查不出來,就不查了。他怕了。不是怕她,是怕查出來對他自己不利。她不怕。她等著。他出招,她接。他不出了招,她也不動。
林歡站起來,走到靈泉邊,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,從喉嚨滑下去。她蹲在靈泉邊,看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。臉還是蠟黃的,但眼睛亮了。
從空間裡出來,林歡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顧遠征不在,她一個人躺在大炕上。她翻了個身,把手伸進枕頭底下,摸到那扎信。她解開橡皮筋,把信抽出來,一封一封地看。字不多,每句話都不長。她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她把信紮好,塞回枕頭底下。
「顧遠征。」她在心裡喊了一聲。「你什麼時候回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