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壓得很低,灰濛濛的,像一塊巨大的灰布把整個村子罩住了。風不大,但潮,吹在臉上濕漉漉的,像有人在用手帕輕輕擦拭。林歡正在地里幹活,彎著腰,手裡拿著鋤頭,一下一下地翻地。鋤頭舉起來,落下去,土翻起來,黑黝黝的,散發著腐殖質的味道。她的額頭上沁著細汗,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土裡,瞬間就不見了。
她聽到了腳步聲。不是從遠處走來的,是從心裡傳來的。她抬起頭,看到顧遠征站在地頭。他穿著一身舊軍裝,袖口挽到胳膊肘,腳上一雙解放鞋,鞋面上沾著泥。他瘦了,黑了,眼眶下面有青影,沒睡好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被陽光照亮的亮,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,像深井裡的水,又涼又清。臉上那道疤在陰天的光里顯得比平時淺,像一條褪了色的絲帶。
林歡直起腰,把鋤頭放下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她看著他,他看著她。誰都沒說話,只有風吹過莊稼的聲音,沙沙沙的,像在說什麼悄悄話。
「回來了?」林歡先開口了。她的聲音不大,但清楚。
「回來了。」顧遠征走過來,站在她面前。
林歡看著他。他瘦了,黑了,但精神還好。她看了一會兒,低下頭。「走吧,回家。」
「嗯。」顧遠征跟在後面。
兩人一前一後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陰天的光不亮不暗,把他們的影子拉得不太長,也不太短。林歡走在前頭,步子不快不慢。顧遠征跟在後頭,也不快不慢。他看著她的背影,她的背很直,很瘦,但很有力。她走路的姿勢很好看,不是那種扭來扭去的好看,是那種「我知道我在做什麼」的好看。
進了家門,趙氏正在灶台邊忙活,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泡。她看到顧遠征進來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「小顧回來了?瘦了。黑了。」
「奶奶,我回來了。」顧遠征在凳子上坐下來。
趙氏給他盛了一碗粥,放在桌上。「先吃飯。吃完飯再說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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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遠征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很燙,他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林歡蹲在灶台邊燒火,沒說話。
吃完飯,顧遠征進了西廂房。他把背包放在床上,解開繩子,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。一套換洗的軍裝,一雙布鞋,幾本書,一個筆記本,一支鋼筆。他把軍裝疊好放在床頭,布鞋放在床底下,書擺在桌上,筆記本和鋼筆放在枕頭旁邊。然後從背包最底層掏出一個小布包,藍色的,洗得發白,邊角磨出了毛邊。他解開布包,裡面是一把匕首,巴掌長,刀刃是黑的,不反光。刀柄是木頭做的,打磨得光溜溜的,上面刻著兩個字——「遠征」。他用拇指摸了摸那兩個字,刻得很深,還在。他把匕首放回布包里,塞進枕頭底下。
林歡從灶房出來,站在西廂房門口,看著他。他坐在床邊,低著頭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她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來。
「任務完成了?」林歡問。
「完成了。」顧遠征轉過頭看著她。
「受傷了沒?」
「沒有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手指很長,骨節突出,掌心有厚厚的繭子,粗糙得像砂紙。但握著她手的時候,很輕,不是那種使勁攥著不放的輕,是那種怕弄疼她的輕。她摸了摸他的手背,有一條新疤,不長,但深,結了痂,還沒掉。
「這是什麼?」林歡指著那條疤。
「蹭了一下。」顧遠征把手抽回去,「不礙事。」
林歡沒再問了。
晚上,趙氏做了幾個菜。白菜燉粉條,放了一點豬油,香得很。炒雞蛋,金黃金黃的,用的是自家雞下的蛋。涼拌黃瓜,脆生生的,咬一口嘎吱響。還有一碗紅燒肉,是李嬸送來的,說是慶祝顧遠征回來。全家人圍坐在一起,熱熱鬧鬧的。
「小顧,多吃點。」趙氏夾了一塊紅燒肉,放在顧遠征碗裡。
「謝謝奶奶。」顧遠征把肉吃了。
「小顧,任務完成了,還走不?」王桂蘭端著碗,看著他。
「不走了。」顧遠征放下碗,「休假。」
「休多久?」
「半個月。」
王桂蘭點了點頭。「那就好。」
吃完飯,林歡幫王桂蘭收拾碗筷。王桂蘭刷著鍋,頭都沒回。「歡兒,小顧回來了,你高興不?」
「高興。」林歡把碗摞好。
王桂蘭轉過身,看著她。「你笑了。」
林歡摸了摸自己的臉。「沒笑。」
「笑了。」王桂蘭把鍋刷乾淨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「嘴角是彎的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把碗筷收好,出了灶房。
顧遠征站在院子裡,等著她。他穿著一身新軍裝,沒戴帽子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。月光灑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。
「走吧。」林歡說。
「去哪?」
「村里轉轉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,出了院門。月光灑在土路上,路是白的,像是鋪了一層霜。兩邊的莊稼在晚風裡搖晃,發出沙沙的響聲。兩人走得很慢,誰也不說話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合作社辦得怎麼樣了?」
「挺好。」林歡看著前方的路,「社員一百二十戶,覆蓋了半個縣。」
顧遠征點了點頭。「你辛苦了。」
「不辛苦。」林歡停下來,轉過身看著他。「你辛苦了。」
顧遠征看著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被月光照亮的亮,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,像深井裡的水,又涼又清。他看了一會兒,伸出手,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額頭,涼絲絲的,像一小塊冰。
「走吧。」林歡轉過身,繼續走。
顧遠征跟在後面。
回到家,兩人進了西廂房。林歡坐在床邊,顧遠征坐在她旁邊。兩人誰也不說話。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,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,一晃一晃的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這一個月,你想我沒?」
林歡看著他。「想了。」
「我也想了。」
兩人對視了一眼,都笑了。不是那種咧嘴大笑,是那種「我們一樣」的笑。林歡靠在他肩上,閉上眼睛。他的肩膀很寬,很硬,像一塊鐵板。但她靠著不覺得硬,覺得踏實。她聞到他身上的味道。不是煙味,不是酒味,是肥皂的味道,還有一股陽光曬過的暖香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還走不?」
「不走了。」
「休完假呢?」
「休完假也不走了。」顧遠征低下頭看著她,「我調回來了。」
林歡愣了一下。「調回來了?」
「調回來了。」顧遠征說,「以後就在縣裡工作。天天能回家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把臉埋在他肩膀上,嘴角是彎的。不是笑,是那種「她踏實了」的彎。
顧遠征伸出手,把被子拉過來,蓋在她身上。被子是棉花的,新絮的,軟乎乎的,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。她動了動,把頭靠在他肩膀上,閉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