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剛蒙蒙亮,林歡就起來了。她穿上那件灰布褂子,頭髮用一塊藍布包著,腳上一雙黑布鞋。她站在院子裡,等著顧遠征。晨霧還沒散,白茫茫的,像一層薄紗,把整個村子罩住了。雞在叫,狗在叫,有人在井邊打水,木桶撞在石頭上,咚的一聲。顧遠征從西廂房出來,穿著一身舊軍裝,沒戴帽子。
「走吧。」林歡說。
「嗯。」顧遠征跟在後面。
兩人一前一後,出了院門。林歡走在前頭,步子不快不慢。顧遠征跟在後頭,也不快不慢。顧遠征看著她,看著林歡的後腦勺。她走路的樣子很好看,步子大,速度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,像她這個人一樣,實誠,不虛。晨霧打濕了她的頭髮,幾縷碎發從布邊鑽出來,粘在脖子上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目光移開,看著前方的路。
出了村口,走到一個沒人的地方。是一片荒地,長滿了草,草葉上掛著露珠,亮晶晶的,在晨光里閃著光。地的盡頭是一片小樹林,樹不高,但密,葉子黃了,落了,鋪了厚厚一層。林歡停下來,轉過身看著他。
「顧遠征。」
「嗯。」
「閉上眼睛。」
顧遠征閉上了眼睛。他能感覺到她的手伸過來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熱,不是燙人的熱,是那種暖烘烘的、像冬天灶膛里的餘燼一樣的熱。他握著她手的時候,很緊,不是那種怕弄疼她的緊,是那種「她緊張了」的緊。她的手心出汗了,黏糊糊的。他沒鬆手,她也沒鬆手。
「睜開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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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遠征睜開眼。他愣住了。
眼前不是荒地,不是小樹林,不是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土路。是另一個世界。天是藍的,不是陰天的灰藍,是那種洗過一樣的湛藍,藍得透亮,藍得晃眼。沒有太陽,但有光,光從四面八方來,均勻地灑在每一寸土地上。地是黑的,松的,軟綿綿的,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,一腳一個坑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,鞋底沾了一層黑土,油亮亮的,像抹了油。
遠處是靈田。一片一片的,整整齊齊的,像棋盤。玉米稈子比他還高,葉子寬大厚實,邊緣微微捲曲,綠得發黑。小麥抽穗了,麥穗沉甸甸的,低著頭,像犯了錯的孩子。紅薯藤爬滿了地,葉子密得看不到土,藤蔓交纏在一起,你纏著我我纏著你,分不清哪根是哪根。大豆結莢了,豆莢鼓鼓囊囊的,隔著皮都能摸到裡面的豆粒,圓滾滾的。白菜葉子大得像蒲扇,蘿蔔從土裡拱出來,白生生的,帶著泥。西紅柿紅了,掛在架子上,一顆一顆的,像小紅燈籠。辣椒綠了,尖尖的,朝天上長。茄子紫了,胖乎乎的,一個能有半斤重。
再遠處是山林。樹高了,密了,林子裡暗幽幽的,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,灑在地上,斑斑駁駁的,像碎了一地的金子。他能聽到鳥叫,嘰嘰喳喳的,像是在開會。蟲鳴,嗡嗡嗡的,像是在吵架。還有野獸的低吼,嗚嗚嗚的,像是在嘆氣。
更遠處是湖泊。水面寬闊,波光粼粼的,一眼望不到邊。水是綠的,清得能看到底下的石頭和水草。魚在水裡游來游去,大的有四五斤重,小的也有巴掌大,一群一群的,像天上的雲。白鷺站在淺水裡,長長的腿,尖尖的嘴,一動不動地等著魚游過來。蒼鷺比白鷺大一圈,灰色的羽毛,脖子彎成S形,也在等魚。
最近處是靈泉。泉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,水花濺在石頭上,叮叮咚咚的,像在彈琴。水是清的,能看到底下的鵝卵石,圓滾滾的,光滑滑的。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氣,像紗。
顧遠征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他看著靈田、山林、湖泊、靈泉,看著那些莊稼、樹木、水鳥、魚蝦。他的嘴巴張著,合不攏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。他活了二十五年,當兵七年,打過仗,負過傷,見過死人,見過鮮血,見過炮火連天。但他沒見過這樣的世界。這不是人間,這是仙境。
「林歡。」他喊了一聲。聲音有點啞,不是感冒的那種啞,是那種「我不知道該說什麼」的啞。
「嗯。」林歡站在他旁邊。
「這是……」
「山海空間。」林歡看著遠處的山,「我的空間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蹲下來,抓了一把土。土是熱的,松鬆軟軟,指縫間漏下去的時候帶著一股草木的清香,像剛割過的青草,又像雨後的泥土。他把土放下,站起來,走到靈田邊上,用手摸了摸玉米稈子。稈子粗得像小孩子的手臂,硬邦邦的,手指彈上去,發出咚咚的響聲,像敲鼓。他又摸了摸紅薯葉子,葉子厚實,毛茸茸的,帶著一股清香味,像薄荷。
他走到山林邊。樹高了,密了,林子裡暗幽幽的。他走進去,腳下是厚厚的落葉,踩上去軟綿綿的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野兔在草叢裡竄來竄去,耳朵豎著,眼睛亮亮的。山雞在樹上撲棱翅膀,羽毛是花色的,尾巴很長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野豬在灌木叢里拱土,鼻子插進地里,一拱一拱的,土被翻起來,露出下面的樹根和蟲子。鹿在林子裡奔跑,公鹿頭上頂著還沒長成的角,毛色棕紅,身上有白色的斑點。母鹿沒有角,毛色暗一些,跟在公鹿後面,跑得不快,但很穩。蛇在石頭縫裡鑽來鑽去,青蛙在濕地邊上呱呱叫。
他走到湖泊邊。蹲下來,伸手撈了一條魚。魚在他手裡掙扎,尾巴甩來甩去,鱗片在陽光下閃著銀光,黏糊糊的,滑溜溜的。他把魚放回水裡,魚甩了甩尾巴,遊走了。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,越盪越大,越盪越遠,最後消失了。
他走回靈泉邊。蹲下來,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,從喉嚨滑下去,像一條清涼的小蛇,在身體裡遊走。他能感覺到,這股水不是普通的水,它解渴,還治傷。他喝過,在他受傷的時候,她用這種水救過他的命。他當時以為是藥,現在知道了,是這泉水。
顧遠征站起來,看著林歡。她站在靈田邊上,陽光——不,空間裡的光——灑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。她穿著一件灰布褂子,頭髮用一塊藍布包著,腳上一雙黑布鞋。她的臉還是蠟黃的,但眼睛亮了,不是被光照亮的亮,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,像深井裡的水,又涼又清。她看著他,他看著她。誰都不說話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這裡有多大?」
「靈田三十畝,山林三百畝,湖泊中型,濕地小型。」林歡走過來,「總共加起來,四百多畝。」
「你一個人種的?」
「嗯。」林歡蹲下來,拔了一棵草。「空間幫我種。我種了,它長。它長了,我收。收了,再種。種了,再收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看著那些莊稼,玉米、小麥、紅薯、大豆,一片一片的,整整齊齊的。他又看著那些山林、湖泊、濕地,鳥、獸、蟲、魚,什麼都有。這不是一個空間,這是一個世界。
「你怎麼得到的?」顧遠征問。
林歡抬起頭看著他。「穿越的時候。那塊玉,你見過。我養父留給我的。爆炸的時候,它發燙,發光,把我帶到了這裡。空間也跟著來了。」
顧遠征看著她。「你是從哪來的?」
林歡沉默了一會兒。「2025年。」
顧遠征愣了一下。「2025年?」
「嗯。」林歡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「2025年。我是特種兵大隊長。執行任務的時候,遇到了爆炸。醒來就到了這裡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看著她的眼睛,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被空間的光照亮的亮,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。他沒問為什麼,沒問怎麼來的,沒問她是不是想回去。他看著她,她看著他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怕不怕?」
「不怕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你是你。」顧遠征看著她,「不管你是從哪來的,你都是你。你是我的妻子,這就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