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遠征說那句話的時候,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,牢牢地釘在空氣里,釘在她心上。他說:「不管你是從哪來的,你都是你。你是我的妻子,這就夠了。」林歡看著他,她的眼睛濕了,不是哭,是那種「心裡滿了」的濕。她用力眨了幾下眼睛,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。她從不在人前哭,當兵的沒有這個習慣。顧遠征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手指很長,骨節突出,掌心有厚厚的繭子,粗糙得像砂紙。但握著她手的時候,很輕,不是那種使勁攥著不放的輕,是那種怕弄疼她的輕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在這裡,能待多久?」
「多久都行。」林歡看著遠處的山,「空間裡的時間跟外面不一樣。這裡過十天,外面才過一天。」
顧遠征愣了一下。「那你在空間裡種地,外面的人還以為你只種了一天?」
「嗯。」林歡蹲下來,又拔了一棵草。「所以我的莊稼長得快,糧食收得多。別人問我,我就說是品種好、肥料足、技術新。沒有人懷疑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在她旁邊蹲下來,也拔了一棵草。草是車前草,根很深,他用指甲摳了幾下,沒摳出來。林歡看了他一眼,伸出手,輕輕一拔,連根帶土,完整地出來了。她把根上的土抖乾淨,扔在一邊。
「你練過?」顧遠征問。
「練過。」林歡拍了拍手上的土,「在部隊練的。野外生存,拔草、挖野菜、找水源,這些都是基本功。」
顧遠征看著她。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個下午,她蹲在通鋪邊上,給張大爺餵藥,手法又快又穩。他想起她在暴雪中救他的那個晚上,她接骨、包紮、餵藥,一氣呵成。他想起她在水渠邊答應他的那個傍晚,她低著頭,耳朵紅了,說「不用等,我答應你」。他想起她在空間裡種地、打獵、採藥、養魚的樣子,想起她站在地頭看莊稼的樣子,想起她端著碗喝粥的樣子。她做的每一件事,都比別人強。不是因為她有空間,是因為她本來就是一個很強的人。空間只是給了她一個舞台,沒有空間,她也能在別的地方發光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以前在部隊,是什麼軍銜?」
「中校。」林歡站起來,「大隊長。」
顧遠征愣了一下。中校,大隊長。比他高兩級。他當兵七年,才混到少校營級參謀。她看起來比他年輕,軍銜卻比他高。他看著她,她看著遠處的山。她的側臉在空間的光里顯得比平時柔和,那道從顴骨到下巴的稜角被光抹平了,像一幅褪了色的畫。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被光照亮的亮,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。
「你比我強。」顧遠征說。
林歡轉過頭看著他。「你也不差。」
兩人對視了一眼,都笑了。
「你在這裡,能帶我進來嗎?」顧遠征問。
「能。」林歡伸出手,「握住我的手。」
顧遠征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熱,不是燙人的熱,是那種暖烘烘的、像冬天灶膛里的餘燼一樣的熱。他握著她手的時候,很輕,是那種怕弄疼她的輕。她帶著他,在空間裡走了一圈。從靈田走到山林,從山林走到湖泊,從湖泊走到濕地,從濕地走回靈泉。她指著那些莊稼、樹木、水鳥、魚蝦,一樣一樣地告訴他。這是玉米,那是小麥。這是紅薯,那是大豆。這是白菜,那是蘿蔔。這是野兔,那是山雞。這是野豬,那是鹿。這是鯉魚,那是草魚。這是白鷺,那是蒼鷺。他聽著,記著,看著。她說話的時候,聲音很輕,很柔,像風吹過麥田,沙沙的,很好聽。
走到靈泉邊,她停下來,捧了一捧水,遞到他嘴邊。「喝。」
他喝了。泉水涼絲絲的,從喉嚨滑下去,整個人都清爽了。她自己也喝了一捧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漬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以後還會回去嗎?」
林歡看著他。「回哪?」
「回2025年。」
林歡沉默了一會兒。她看著遠處的山,山是綠的,樹是綠的,天是藍的。她看了一會兒,轉回頭。「不回了。這裡才是我的家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伸出手,把她拉進懷裡,抱住了。她的身體很瘦,很輕,像一片葉子。他不敢用力,怕把她捏碎了。她靠在他肩膀上,聞到他身上的味道。不是煙味,不是酒味,是肥皂的味道,還有一股陽光曬過的暖香。她閉上眼睛。
「顧遠征。」她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會一直陪著我嗎?」
「會。」
「你會一直信我嗎?」
「會。」
「你會一直對我好嗎?」
「會。」
林歡沒再問了。她靠在他肩膀上,嘴角是彎的。不是笑,是那種「她踏實了」的彎。風吹過來,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,他伸手幫她把頭髮別到耳後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,耳朵是熱的,燙的。她縮了一下,但沒有躲。
兩人在空間裡待了很久。從靈田走到山林,從山林走到湖泊,從湖泊走到濕地,從濕地走回靈泉。走了一遍,又走了一遍。林歡不覺得累,顧遠征也不覺得累。陽光——不,空間裡的光——灑在他們身上,暖洋洋的。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,一會在前,一會在後,像兩個在玩鬧的孩子。
「該回去了。」林歡鬆開手。
「嗯。」顧遠征鬆開手。
兩人從空間裡出來,站在那片荒地上。晨霧散了,太陽升起來了,紅彤彤的,像一個剛煮熟的雞蛋黃。光灑在他們身上,暖洋洋的。草葉上的露珠在陽光下閃著光,亮晶晶的,像碎了一地的鑽石。林歡走在前頭,步子不快不慢。顧遠征跟在後頭,也不快不慢。他看著她的背影,她的背很直,很瘦,但很有力。她走路的姿勢很好看,不是那種扭來扭去的好看,是那種「我知道我在做什麼」的好看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以後你進空間,我陪你。」
林歡停下來,轉過身看著他。「你不怕?」
「怕什麼?」
「怕我的秘密。」
「不怕。」顧遠征走到她面前,「你的秘密,我知道了。知道了,就不怕了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轉過身,繼續走。顧遠征跟在後面。兩人一前一後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太陽升高了,曬得人腦門子冒油。路兩邊的莊稼在晨風裡搖晃,發出沙沙的響聲,像在說什麼悄悄話。
進了村,碰到李嬸在井邊洗衣服。她看到林歡和顧遠征從村外走進來,放下棒槌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「歡兒,小顧,你們倆這麼早去哪了?」
「轉轉。」林歡說。
李嬸笑了。「轉轉好。轉轉好。」她端起盆,回家去了。
到了家門口,趙氏正從灶房出來,手裡端著粥碗。看到他們進來,問了一句:「去哪了?」
「村外轉轉。」林歡蹲下來燒火。
趙氏看了她一眼,沒再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