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滿貴坐在辦公室里,手裡拿著那份紅頭文件,文件的邊角被他捏得皺巴巴的,指節發了白。特等勞動模範,全縣就三個,林歡是其中之一。他把文件摔在桌上,搪瓷缸子被震得跳了一下,茶水濺了出來,洇濕了文件的一角。
手下站在門口,低著頭,不敢看他。
「出去。」錢滿貴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
手下轉身走了,把門帶上了。錢滿貴站起來,在屋裡來回踱步。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咔咔咔的,像鐘擺,又像有人在用錘子敲他的腦殼。他走了好幾個來回,停下來,站在窗前。窗外的天灰濛濛的,雲壓得很低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拿起桌上的茶杯,摔在地上。茶杯碎了,碎片濺了一地,茶水淌了一地。
他坐下來,點了根煙,抽了幾口,嗆得直咳嗽。他把煙掐滅,又點了一根。煙霧在空氣中散開,像一層薄霧。他透過那層薄霧看著對面的牆,牆上掛著一幅畫,畫的是松鶴延年,松樹是墨綠的,仙鶴是雪白的,底下是翻滾的雲海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煙掐滅。
林歡評上勞模了,名聲越來越大了。合作社越辦越紅火,社員從一百二十戶漲到了兩百戶,覆蓋了大半個縣。她的種植技術在全縣推廣,她的種子在全縣暢銷,她的人脈在全縣鋪開。而他錢滿貴,還是那個公社副主任,不上不下,不冷不熱。再這麼下去,他這個副主任就當到頭了。不是被撤職,是被架空。架空了,跟撤職有什麼區別?
他不能等。等到林歡翅膀硬了,他就動不了她了。他得趁現在,趁她還沒站穩,趁她的根還沒扎深,把她連根拔起。
錢滿貴從抽屜里拿出一沓信紙,擰開鋼筆帽,蘸了蘸墨水。墨水是藍黑的,濃得像血。他想了想,在信紙上寫了幾行字。寫完之後,看了一遍,不滿意,撕了,揉成團,扔進紙簍里。又寫了一遍,又不滿意,又撕了,又揉成團,又扔進紙簍里。紙簍滿了,他踢了一腳,紙團滾了一地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的天。天還是灰濛濛的,雲還是壓得很低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拿起桌上的電話,撥了一個號碼。對方接了,他用手指堵著話筒,壓低了聲音。打完電話,他把電話放下,嘴角彎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種「你等著」的彎。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,出了辦公室。
錢滿貴去了王各莊,找到了劉二狗。劉二狗正蹲在院子裡吃麵條,吸溜吸溜的,麵條從碗裡挑起來,老高,落下去,濺了一臉湯。看到錢滿貴進來,他把碗放下,在褲腿上擦了擦手。
「錢主任,您來了?」
「嗯。」錢滿貴在凳子上坐下來,點了根煙,「二狗,你幫我做件事。」
「啥事?」
「寫封舉報信。舉報林歡投機倒把、貪污公款、欺壓百姓。」
劉二狗愣了一下。「錢主任,林歡她……」
「你別管她。」錢滿貴把煙掐滅,「你寫不寫?」
劉二狗沉默了。蹲著沒動。碗裡的麵條涼了,凝成一坨,他也不看一眼。
「寫。」劉二狗站起來,「我寫。」
錢滿貴從公文包里拿出一沓信紙和一支鋼筆,放在桌上。「寫。寫完了,我看看。」
劉二狗拿起筆,在信紙上寫了幾行字。字寫得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吵架。他寫完,遞給錢滿貴。錢滿貴看了一遍,皺著眉,把那頁紙放在一邊。
「不行。重寫。」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寫好的草稿,放在桌上。「照著這個抄。」
劉二狗拿起草稿看了看,又拿起筆,一筆一划地抄了起來。抄得很慢,字還是歪歪扭扭的,但能勉強看清了。抄完之後,他把信紙遞給錢滿貴。
「林歡,林家村人,搞合作社,搞資本主義。去北京黑市,投機倒把。貪污合作社公款,中飽私囊。」劉二狗念得磕磕巴巴,像小學生讀課文,嘴唇都在抖。
念完了,心裡一慌,聲音都變了調。「錢主任,這舉報信,能行嗎?」
「能行。」錢滿貴把信紙折好,裝進信封里,「你簽個字,按個手印。」
劉二狗拿起筆,簽了名。名字歪歪扭扭的,但能認出是「劉二狗」三個字。他又按了手印,紅印泥沾在手指上,印在紙上,像一滴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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錢滿貴把信封收進公文包里,站起來。「別跟任何人說。」
「知道。」劉二狗點了點頭。
錢滿貴出了王各莊,騎上自行車,又去了李各莊、趙各莊。找了幾個混混,按著同樣的法子,讓他們抄了同樣的舉報信,簽了名,按了手印。他把信封收進公文包里,回到公社。辦公室里那幅松鶴延年還掛在牆上,松樹還是墨綠的,仙鶴還是雪白的,底下的雲海還在翻滾。他坐下來,把所有信封擺成一排,數了數,六封。六封舉報信,寄到縣裡、省里、北京。他不信整不倒林歡。
他把信封好,貼上郵票,放進抽屜里。鎖好。鑰匙放進口袋裡,拍了拍。
劉二狗回到家,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房梁是松木的,黑乎乎的,被煙燻得看不出顏色。他看了一會兒,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腦子裡全是林歡的樣子。她蹲在灶房門口擇菜的樣子,她站在地頭看莊稼的樣子,她端著碗喝粥的樣子,她走在田埂上的樣子。她走路的樣子很好看,步子大,速度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他想起林歡說過的話——「不能做壞事。」他做了壞事。舉報信上是假話,她沒搞資本主義,沒投機倒把,沒貪污公款。她是好人,他誣陷了好人。
劉二狗坐起來,抓了抓頭髮。他把枕頭扔到一邊,穿上鞋,出了門。他走到林家村,在合作社門口站了一會兒,沒進去。鐵柱從裡面出來,看到他,皺了皺眉。
「劉二狗,你來幹啥?」
劉二狗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他轉過身,走了。
晚上,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,拔了幾棵雜草。顧遠征蹲在她旁邊,也拔了幾棵。
「劉二狗來了,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沒進來。」林歡說。
「他又來盯梢?」
「不是。」林歡把拔下來的草堆在一起,「他臉色不好。可能是錢滿貴逼他幹什麼了。」
顧遠征看著她。「你小心點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歡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