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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4章 圈套

2026-09-03 15:56:46 作者: 星晚的月

  舉報信寄出去之後,錢滿貴等了三天一直沒有動靜。他坐在辦公室里,把抽屜拉開又關上,關上又拉開。信封鎖在抽屜最深處,壓在一堆舊文件下面,牛皮紙信封的邊角露出來了一截。他把信封往裡推了推,關上抽屜,上了鎖。

  第四天,動靜來了。不是他預想的那種——不是調查組,不是公安,不是紅頭文件。是一通電話。他拿起聽筒,對方是省里某個他連名字都記不全的辦公室,說「舉報信收到了,正在核實」。語氣不咸不淡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錢滿貴說了聲「謝謝」,掛了電話。他把聽筒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磕了幾下。不對,這不是他要的結果。他要的是林歡被抓走,合作社被查封,她的名聲被搞臭。他要的是一錘子買賣,不是「正在核實」。

  錢滿貴又等了三天。依舊沒有動靜。他坐不住了,騎上自行車去了縣城,找他的老同學馬國良。馬國良在公安局當科長,上回幫他查過林歡的黑市記錄。錢滿貴在公安局門口站了一會兒,等馬國良出來。馬國良穿著一身警服,大檐帽壓得很低,臉上的肉鬆弛了,眼袋耷拉著,像兩條蠶。

  「老馬,舉報信的事,你知道了吧?」錢滿貴遞過去一根煙。馬國良接過煙,錢滿貴打著打火機給他點上。馬國良深吸了一口,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,在帽檐下繚繞了好一陣才散。

  「知道。省里轉下來的。」他彈了彈菸灰,「正在核實。」

  「核實到哪一步了?」

  馬國良看著他。「滿貴,你急什麼?」

  錢滿貴沒說話,又遞過去一根煙。馬國良沒接。「實話告訴你,舉報信的事,不好辦。林歡是縣裡的勞模,省里的典型。沒有真憑實據,動不了她。」

  錢滿貴把那根煙叼在自己嘴裡,點了。煙霧嗆進了嗓子,他咳了兩聲。

  「舉報信上寫的那些,不是真憑實據?」他的聲音悶悶的,像含著一口痰。

  馬國良看著他。「舉報信是匿名信。匿名信不能當證據。就算不是匿名,那幾個簽名按手印的,都是什麼人?劉二狗,李各莊的混混。張癩子,趙各莊的無賴。這幫人的話,能信?」

  錢滿貴沒說話了。他把煙掐滅,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了碾。

  馬國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「滿貴,別搞了。搞不倒的。」他轉過身,走了。警服的背影在陽光下晃了一下,拐進了公安局的大門。

  錢滿貴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鐵門。鐵門是黑的,上面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,寫著「XX縣公安局」,字是魏碑體,橫平豎直,一筆一划都透著威嚴。他看了一會兒,騎上自行車,走了。

  回到公社,錢滿貴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。他坐在辦公桌前,一支接一支地抽菸。煙霧濃得像起了霧,窗外的天灰濛濛的,雲壓得很低。他想起馬國良說的話——「搞不倒的。」他不信。他錢滿貴當了十年副主任,什麼風浪沒見過?搞不倒林歡,他就不姓錢。

  他把抽屜拉開,拿出那沓舉報信,一封一封地翻開。劉二狗,張癩子,王老四,李二毛,趙大愣,孫三炮。一個個都是歪歪扭扭的字,一個個都是紅彤彤的手印。他把信紙摞好,放回信封里,鎖進抽屜。

  當天傍晚,錢滿貴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動作。他找到了一個人——黃世仁。這個名字在林家村不陌生,四十來歲,尖嘴猴腮,見風使舵。困難時期林歡救過他的命,給他糧食,給他藥,幫他渡過難關。錢滿貴把黃世仁叫到辦公室,關上門。

  「世仁,林歡這個人,你熟不熟?」

  黃世仁坐在凳子上,搓著手。「熟。她救過我的命。」

  錢滿貴點了根煙。「她救過你的命,你應該了解她。」

  黃世仁搓著手。「了解,了解。」

  錢滿貴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,放在桌上。「你幫我做件事。成了,這錢是你的。不成,你就當沒這回事。」

  黃世仁看著那個信封,咽了口口水。他伸出手,把錢滿貴推過來的信封接住了。誰也沒看誰,目光都落在那牛皮紙的顏色上。

  錢滿貴把舉報信的事說了一遍。黃世仁聽著,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——驚訝,猶豫,害怕,貪婪。一圈走完,最後落在了貪婪上。

  「錢主任,這……」

  「你別怕。」錢滿貴把煙掐滅,「你就說,林歡會妖術,會變東西。你親眼看到的。」

  黃世仁張了張嘴。「可我沒看到啊。」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,嘴唇發乾,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
  


  「你沒看到?你忘了?」錢滿貴看著他,「你好好想想。」

  黃世仁看著錢滿貴的眼睛,那眼神像兩把刀子,剜得他渾身發涼。他不說話了,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信封。信封在手裡沉甸甸的,厚厚一沓,能摸出錢的形狀。他把信封塞進口袋裡,站起來。

  「錢主任,我想起來了。我看到了。她手裡憑空變出糧食,變出藥,變出布。她會妖術。」

  錢滿貴笑了。不是笑,是那種「你終於開竅了」的滿意。他站起來,走到黃世仁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「世仁,你是個聰明人。

  黃世仁臉上堆著笑,嘴巴咧開了,嘴角往兩邊扯,露出泛黃的牙齒。但那笑意僵在臉上,一刻也掛不住。「錢主任,那我回去了。」黃世仁低著頭,推門出去,走了。

  錢滿貴站在窗前,看著黃世仁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頭。他的嘴角彎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種「你等著」的彎。

  黃世仁回到家,把門關上,把信封從口袋裡掏出來,放在桌上。他沒有數那沓錢,而是從炕席底下翻出一個小布包,解開,把錢塞了進去,又把布包紮好,塞回炕席底下。他坐在炕沿上,盯著對面的牆。牆上糊著舊報紙,字都褪色了,看不清寫的是什麼。

  他想起了林歡。想起她蹲在灶房門口擇菜的樣子,想起她端著碗喝粥的樣子,想起她給村里人送糧的樣子。她救過他的命。他這條命,是她從閻王殿門口拽回來的。她沒要他報恩,也沒要他還錢。她只是說「別餓著,活著就好」。現在他去誣陷她。黃世仁站起來,在屋裡走了兩步,又坐下來。他把炕席掀開,又把那個布包拿出來,解開,把錢一張一張地數了一遍。數完之後,他把錢包好,塞回炕席底下,躺下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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