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林歡在嗎？」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。
三個人，兩男一女，開口的姓趙，四十多歲，臉方，眉毛濃，嘴唇緊抿，穿著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，紐扣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那顆，領口的縫隙里露出白襯衫的邊。他沒戴帽子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，像用尺子量過。副組長姓孫，三十出頭，戴著一副黑框眼鏡，鏡片後的目光像錐子一樣尖，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皮包，皮包邊角磨得發白，但拉鏈還是鋥亮的。還有一個女的，二十七八歲，扎著一條馬尾辮，穿著一件灰布褂子，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。
鐵柱從合作社裡出來，看到這幾個人，愣了一下。「你們找誰？」
「找林歡。」趙組長看著他，「我們是省里來的調查組。有人舉報林歡搞資本主義、投機倒把、貪污公款。我們要核實情況。」
鐵柱的臉變了。「舉報？誰舉報的？」
「這個你不用管。」趙組長走進去，「林歡在哪？」
鐵柱沒說話。他轉過身，出了合作社，往林家跑。林歡正在院子裡曬被子，聽到鐵柱的話，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，走到井邊，舀了一瓢水，喝了一口。
「知道了。」她把水瓢放回去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出了院子。
合作社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。李嬸、王寡婦、張大爺、趙爺，還有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村民。趙組長站在合作社門口，手裡拿著那份文件，表情嚴肅得像參加追悼會。孫副組長站在他旁邊，戴著眼鏡，手裡拿著筆記本和鋼筆。那個女的站在孫副組長旁邊，手裡也拿著筆記本和鋼筆。
「我是。」林歡站在他面前。
「有人舉報你搞資本主義、投機倒把、貪污公款。」趙組長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，「請你配合調查。」
林歡看著他。「你們問吧，我配合。」
李嬸從人群里擠出來。「同志，林歡是好人。她沒搞資本主義，沒投機倒把，沒貪污公款。她是勞模，是省里的典型。你們不能冤枉她。」
趙組長看著她。「我們不是來冤枉人的。我們是來調查的。查清楚了，沒問題，就沒事了。」
李嬸還想說什麼，林歡拉了她一把。「嬸子，沒事。」
李嬸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
趙組長帶著孫副組長和那個女的進了合作社，在辦公桌前面坐下來。林歡坐在他對面。孫副組長翻開筆記本，拿起鋼筆。那個女的也翻開筆記本，也拿起鋼筆。
「林歡同志，合作社的帳本，我們要查一下。」趙組長說。
林歡從抽屜里拿出帳本，放在桌上。「這是合作社的帳本。每一筆收入，每一筆支出，都記著。你們可以一筆一筆查。」
趙組長翻開帳本，一頁一頁地看。孫副組長湊過來，也看著。那個女的在旁邊記著。看了快一個時辰，趙組長把帳本合上。
「帳本沒問題。」他看著林歡，「但有人舉報你搞資本主義。你怎麼解釋？」
「合作社是國家支持的。」林歡看著他，「國家支持合作社，不是資本主義。」
趙組長沒說話。他在本子上記了幾筆。
「有人舉報你投機倒把。你去過北京黑市，是吧？」
「去過。」林歡說，「但我是為了給村民買藥、買布、買種子。供銷社沒有，我只能去黑市。」
趙組長又在本子上記了幾筆。
「有人舉報你貪污公款。合作社的公款，你有沒有動過？」
「沒有。」林歡說，「帳本上寫著。每一筆支出，都有記錄。你們可以一筆一筆查。」
趙組長沒再問了。他把本子合上，站起來。
「今天的談話先到這兒。明天繼續。」
林歡也站起來。「行。」
趙組長帶著孫副組長和那個女的出了合作社，上了吉普車，走了。李嬸站在合作社門口，看著吉普車的背影，啐了一口。「什麼東西。歡兒是好人，查什麼查？」王寡婦也站在門口，眼眶紅紅的。「林歡姐，你受委屈了。」林歡沒說話。她轉過身，進了合作社。
鐵柱跟進來，把門關上。「林歡姐，錢滿貴搞的鬼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歡在凳子上坐下來。
「你打算怎麼辦？」
「等。」林歡把帳本放進抽屜里，鎖好。「他們查不出什麼。」
鐵柱沒再問了。
晚上，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，拔了幾棵雜草。顧遠征蹲在她旁邊，也拔了幾棵。
「錢滿貴出招了。」顧遠征說。
「嗯。」林歡把拔下來的草堆在一起。
「你怕不怕？」
「不怕。」林歡站起來，「查不出什麼。」
顧遠征也站起來。「我陪你。」
林歡看著他。他的眼睛很亮，不是被空間的光照亮的亮，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。
第二天，調查組又來了。這回他們帶了帳本，合作社的帳本、林家的帳本、村裡的帳本。趙組長把帳本攤在桌上，一頁一頁地翻。孫副組長在旁邊幫忙，那個女的在旁邊記著。林歡坐在旁邊，看著他們翻帳本。翻了一上午，趙組長把帳本合上。
「林歡同志，帳本沒問題。」他看著林歡，「但有人舉報你會妖術。你怎麼解釋？」
林歡愣了一下。「妖術？」
「有人舉報你，說你手裡憑空變出糧食，變出藥，變出布。」趙組長的聲音還是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。
林歡看著他。「你看我像會妖術的人嗎？」
趙組長沒說話。
「你查了帳本，查了記錄，查了人證。你查出問題了嗎？」林歡站起來，「查不出問題，就不要亂說。」
趙組長沒再問了。他把本子合上，站起來。「今天的談話先到這兒。明天繼續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
趙組長帶著孫副組長和那個女的出了合作社，上了吉普車，走了。
消息傳到了錢滿貴耳朵里。他坐在辦公室里，點了根煙，抽了一口，慢慢吐出來。煙霧在空氣中散開，像一層薄霧。他看著那層薄霧，嘴角彎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那種「你等著」的彎。
林歡，你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