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林歡同志，今天請你來，是想核實幾個問題。」趙組長的聲音不大，但清楚。
調查的第三天，趙組長把林歡叫到了隊部。趙組長坐在最前面，面前攤著一沓文件，搪瓷缸子裡的茶水冒著熱氣，但熱氣剛冒出來就被冷風吹散了。孫副組長坐在他旁邊，手裡拿著筆記本和鋼筆。那個女的坐在孫副組長旁邊，手裡也拿著筆記本和鋼筆。林歡坐在他們對面，腰板挺得直直的，手放在膝蓋上。
「你問。」林歡說。
「有人說，你會妖術，手裡憑空變出糧食、變出藥、變出布。」趙組長看著她，「你怎麼解釋？」
林歡看著他。「你看我像會妖術的人嗎？」
趙組長沒說話。
林歡從口袋裡掏出一沓紙，放在桌上。紙是黃的，邊角卷著，摺痕很深。「這是打獵的記錄。哪天進的山，打了什麼，打了多少，賣了多少錢，賣給誰了，都記著。」她又掏出一沓紙。「這是採藥的記錄。哪天上山的，采了什麼，采了多少，賣了多少錢，賣給誰了，都記著。」她又掏出一沓紙。「這是種地的記錄。哪塊地，種的什麼，收了多少，賣了多少錢，賣給誰了，都記著。」她又掏出一本帳本。「這是合作社的帳本。每一筆收入，每一筆支出，都記著。」
趙組長拿起那沓紙，一張一張地看。字寫得不漂亮，但清楚。日期、數量、金額、人名，一樣不缺。他又拿起帳本，一頁一頁地翻。數字對得上，帳目對得上。他看了快一個時辰，把東西放下，摘了眼鏡，揉了揉鼻樑。
「這些記錄，都是你自己記的？」
「是。」林歡說。
「你識字？」
「識一點。」
趙組長看著她，把那沓紙摞整齊，推回到林歡面前。
「林歡同志，你說的妖術，我不信。」趙組長站起來，「但有人舉報你，我們不能不查。查清楚了，沒問題，就沒事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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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知道。」林歡也站起來。
趙組長帶著孫副組長和那個女的出了隊部，上了吉普車，走了。林歡站在隊部門口，看著吉普車的背影。車輪碾過土路，揚起一片塵土，漸漸遠了。她站了一會兒，轉過身，往家走。
路上碰到李嬸。李嬸蹲在井邊洗衣服，看到她過來，站起來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「歡兒，他們問你啥了？」
「問我會不會妖術。」林歡蹲下來，幫她把衣服從水裡撈出來，擰乾。
「妖術？」李嬸愣了一下，「誰說的？哪個缺德鬼說的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林歡把衣服放進盆里。
李嬸把棒槌往地上一摔。「歡兒，你別怕。他們說啥，咱不怕。你是好人，咱村人都知道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把盆端起來，送到李嬸家門口。
晚上，顧遠征從縣城回來，聽到調查組的事，臉色變了。他把自行車靠在牆根下，進了西廂房，關上門。「林歡。」
「嗯。」
「錢滿貴這是要整死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歡在炕沿上坐下來，「但他整不死。」
顧遠征看著她。「你有證據？」
「有。」林歡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沓信紙，遞給他。信紙是黃的，邊角卷著，摺痕很深。紙上的字歪歪扭扭的，像蚯蚓吵架。
顧遠征看了一遍，抬起頭。「這是……」
「舉報信。」林歡說，「劉二狗寫的。他寫完之後，覺得不對，找我坦白了。」她又從枕頭底下摸出幾張紙。「這是錢滿貴讓他抄的草稿。上面有錢滿貴的筆跡。」
顧遠征拿著那些信紙，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。他把信紙放下，攥緊了拳頭。
「你打算怎麼辦？」
「等。」林歡把信紙收好，塞回枕頭底下，「等他們查完了，我再拿出來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，在炕沿上坐下來，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熱，不是燙人的熱，是那種暖烘烘的、像冬天灶膛里的餘燼一樣的熱。他握著她手的時候，很輕，是那種怕弄疼她的輕。
調查的第四天，趙組長把劉二狗叫到了隊部。劉二狗蹲在牆根下，抽著煙。孫副組長走過來，喊了一聲「劉二狗，進來」。劉二狗把煙掐滅，站起來，跟著他進了隊部。
趙組長坐在最前面，面前攤著那沓舉報信。他看著劉二狗。「這封信，是你寫的？」
劉二狗看著那封信，點了點頭。「是我寫的。」
「上面的內容，屬實嗎？」
劉二狗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看著趙組長，又看著那封信。信紙上的字歪歪扭扭的，像蚯蚓吵架。他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
「我再問你一遍。」趙組長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，「上面的內容，屬實嗎？」
劉二狗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腳尖。鞋面上全是泥，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他攥了攥拳頭，指甲掐進掌心裡。
「不屬實。」劉二狗的聲音不大，像蚊子叫。
趙組長看著他。「不屬實？那你為什麼寫？」
「是錢滿貴讓我寫的。他給我錢，讓我抄的。」劉二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，遞過去。「這是草稿。錢滿貴寫的。」
趙組長接過那張紙。看了一遍，抬起頭，沉默了很久。孫副組長湊過來看了一眼，臉色也變了。那個女的也湊過來看了一眼，手裡的筆停在了半空中，墨水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小團。
「錢滿貴？」趙組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「是。」劉二狗低著頭，「公社副主任。」
趙組長把那張紙折好，放進口袋裡。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窗外的天灰濛濛的，雲壓得很低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過身。
「今天的談話先到這兒。你先回去。別跟任何人說。」
「知道。」劉二狗站起來，出了隊部。
趙組長站在窗邊，又站了好一會兒。
當天晚上，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，拔了幾棵雜草。顧遠征蹲在她旁邊，也拔了幾棵。
「劉二狗坦白了。」林歡把拔下來的草堆在一起。
「嗯。」顧遠征看著她，「你什麼時候拿到草稿的？」
「他去錢滿貴家抄舉報信的那天晚上，他來找過我。」林歡站起來，「他說，他不想做壞事。他做過壞事，不想再做了。」
顧遠征也站起來。「你信他？」
「信。」林歡拍了拍手上的土，「他以前不是好人。但現在他不想做壞人了。這就夠了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
兩人從空間裡出來，站在院子裡。月亮升起來了，不是很圓，但亮。月光灑在院子裡，灑在柴火堆上，灑在牆根下的鋤頭上。
「林歡。錢滿貴這次跑不掉了。」
「嗯。」林歡看著月亮，「跑不掉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