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滿貴正在辦公室里看報紙。那是一份《人民日報》,他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,眼睛在字裡行間游移,心裡卻像揣了只兔子,七上八下的。他聽到門口傳來的腳步聲,那腳步聲很重,很穩,一步一步,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。他抬起頭,看到趙組長站在門口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像一張被揉皺的草紙。他下意識地把報紙放下,搪瓷缸子裡的茶水濺了出來,洇濕了桌上的一份文件,那是一份關於林家村合作社的調查報告,上面還蓋著他的印章。
「你是?」錢滿貴的聲音有點發虛,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。
「省里調查組的。」趙組長走進來,在他對面的凳子上坐下,腰杆挺得筆直,像一棵青松,「找你核實幾個問題。」
錢滿貴的臉更白了,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「什麼問題?」
趙組長從公文包里拿出那沓舉報信,放在桌上,紙張摩擦發出「嘩啦啦」的聲響,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。「這些舉報信,是你讓寫的?」
錢滿貴看著那沓信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辦公室里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,那聲音像是催命的鼓點。他拿起茶杯,手指捏著杯柄,杯底在桌面上拖出一聲澀響。茶水已經涼了,他沒喝,又放下了。「不是。」他的聲音悶悶的,像含著一口痰,底氣不足。
趙組長又拿出那沓草稿,放在桌上,和舉報信並排放著。「這是你的筆跡。已經鑑定了。」
錢滿貴看著那些草稿,沉默了。他看著自己寫的那些字,每一筆、每一划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,那是他練了半輩子的字。他沒說話,低下頭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絞在一起,指節捏得發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趙組長站起來,整理了一下衣領。「錢滿貴,你因誣告陷害、濫用職權,被依法逮捕。」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,放在桌上。「這是逮捕令。」
錢滿貴看著那張紙,紙是白的,字是黑的,蓋著紅彤彤的印章,像一塊凝固的血。他拿起那張紙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手在抖,紙也跟著抖,發出「嘩嘩」的輕響。他把紙放下,站起來,手垂在身體兩側,手指微微蜷著,指甲摳進了掌心。
「走吧。」趙組長轉過身,率先朝門口走去。
錢滿貴跟在後面。他走得很慢,步子很沉,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發出沉悶的「噗噗」聲,像有人在拍皮球,一下一下,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。走到門口,他停下來,回過頭。他看著自己的辦公室,辦公桌、椅子、文件櫃、那幅松鶴延年的畫,那是他花了一百塊錢買的,原本以為能圖個吉利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出了門,身影消失在吉普車的后座里。
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,傳到了林家村。
李嬸正在井邊洗衣服,棒槌敲在青石板上,發出「梆梆」的聲響。她聽公社來的人說「錢滿貴被抓了」。她手裡的棒槌停在半空,水珠順著棒槌滴下來,掉進井台的水窪里。她放下棒槌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濕漉漉的手在粗布圍裙上留下兩道水印。她轉身就跑,一邊跑一邊喊:「歡兒!歡兒!錢滿貴被抓了!」
李嬸推開合作社的門,氣喘吁吁的,手撐著門框,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,胸口劇烈起伏。
林歡正在整理帳本,手裡拿著一支蘸水鋼筆,筆尖在紙上划過,發出沙沙的輕響。她抬起頭看了李嬸一眼,眼神平靜,沒有波瀾。「知道了。」
「你不高興?」李嬸直起腰,走過來,站在桌邊,胸口還在起伏,臉上因為奔跑而泛著紅光。
「高興。」林歡把帳本合上,放進抽屜里,鎖好,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圈,「咔噠」一聲。「但也不高興。」
李嬸看著她,一臉疑惑。「為啥?」
「高興,是因為他罪有應得。不高興,是因為他走到這一步,是他自己作的。」林歡的聲音淡淡的,像一潭深水。
李嬸沒說話。她在凳子上坐下來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絞在一起,沉默了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抬起頭,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:「活該。」
王寡婦也來了。她手裡提著一籃子雞蛋,籃子是用柳條編的,雞蛋上面蓋著一塊藍印花布。她站在合作社門口,探進頭來。「林歡姐,錢滿貴被抓了?」
「嗯。」林歡看著她,點了點頭。
王寡婦把雞蛋放在桌上,藍印花布滑落下來,露出裡面圓滾滾的雞蛋。「好事。」她只說了兩個字,但眼神里滿是快意。
鐵柱蹲在牆根下,抽著煙,看著合作社門口進進出出的人。他把煙掐滅,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了碾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走進合作社。
「林歡姐,錢滿貴被抓了。」
「嗯。」林歡在整理帳本,頭也沒抬。
「他會不會供出別人?」
「不會。」林歡把帳本放進抽屜里,鎖好。「他誰也不會供。他只會供自己。」
鐵柱沒再問了。他點點頭,轉身走了出去,背影顯得有些落寞。
晚上,林歡進了空間。空間裡是一片溫暖的綠意,和外面的清冷截然不同。她蹲在靈田邊上,拔了幾棵雜草。
顧遠征蹲在她旁邊,也拔著草。他的手很大,很粗糙,指節分明,拔草的動作卻很輕柔。
「林歡。」他喊了一聲,聲音低沉。
「嗯。」
「你心裡不舒服?」
「有點。」林歡把拔下來的草堆在一起,草葉上的露珠滾落下來,沾濕了她的指尖,「但也不是不舒服。說不上來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很軟,手心裡有一層薄薄的繭。他緊緊地握著。林歡靠在他肩上,閉上眼睛。他的肩膀很寬,很硬,像一塊鐵板。
從空間裡出來,林歡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房梁是用老松木做的,上面還有斑駁的漆痕。顧遠征躺在旁邊,也盯著房梁。
「錢滿貴判了,合作社就沒人搗亂了。」顧遠征說。
「嗯。」林歡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被子是新棉花彈的,蓬鬆柔軟,帶著一股皂角的清香。
「但還會有別人。只要合作社在,就會有人眼紅。只要有人眼紅,就會有人搗亂。」
「你怕不怕?」
「不怕。」林歡閉上眼睛,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意,「來一個,打一個。來兩個,打一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