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遠征把調令拿回來那天,是個陰天。雲壓得很低,灰濛濛的,像一塊巨大的灰布把整個村子罩住了。風不大,但潮,吹在臉上濕漉漉的。林歡正在院子裡劈柴,斧頭舉起來,落下去,柴從中間裂開。她劈得很利索,不費勁。斧刃嵌進木頭的時候,發出沉悶的咔嚓聲,像骨頭折斷。
顧遠征從西廂房出來,手裡拿著一沓紙,紙是白的,字是黑的,印著「北京軍區」四個字。他把調令放在石桌上,林歡放下斧頭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走過去拿起來。調到北京軍區某部,任作戰參謀,限期報到。她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「你要走?」林歡抬起頭。
「不是『我要走』。」顧遠征看著她,「是『我們去』。隨軍家屬的名額,我已經申請了。」
林歡愣了一下。「我也去?」
「你是我妻子,當然跟我去。」顧遠征伸手把那沓紙從她手裡抽出來,折了兩折,放回桌上。紙角在桌面上蹭了一下,發出一聲輕響。
林歡沒說話。她在石桌旁邊坐下來,手擱在膝蓋上,手指微微蜷著。指甲縫裡嵌著劈柴時沾的木屑,她沒有去摳。
「什麼時候走?」她問。
「下周一。」
林歡點了點頭。她看著石桌上的調令,紙是白的,字是黑的,印著「北京軍區」四個字。太陽從雲縫裡鑽出來,照在紙上,白得晃眼。她看了一會兒,站起來,拿起斧頭繼續劈柴。一斧一塊,不費勁,劈完一摞,碼在牆根下,碼得整整齊齊的。幹完了,她拍了拍手上的渣,轉過身看著他。
「吃飯吧。」
顧遠征跟在她後面,進了灶房。
灶房裡,趙氏正蹲在灶台邊燒火,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臉上,明暗不定。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泡,蒸汽從鍋蓋縫裡鑽出來,帶著紅薯的甜味。林歡在灶台邊坐下來,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。粥很燙,她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
「奶奶。」她喊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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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嗯。」
「顧遠徵調北京了。下周一走。」
趙氏手上的火鉗停了一下。她放下火鉗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「你也要走?」
「嗯。」林歡低著頭,看著碗裡的粥。
趙氏沒說話。她站起來,走到灶台邊,把鍋蓋掀開,攪了攪鍋里的粥,又蓋上了。她的手在抖,一下一下的,白瓷的碗邊磕在灶台上,發出輕細的脆響。
「你走了,家裡怎麼辦?」趙氏的聲音悶悶的,像含著一口痰。
「家裡有爹,有娘,有小穗,有小軍。」林歡把碗放下,「我走了,他們也能撐起來。」
趙氏沒再問了。她在灶台邊坐下來,拿起火鉗繼續燒火。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臉上,她的眼睛紅了,但沒哭。
吃完飯,林歡去找了周文斌。周文斌正在合作社裡整理帳本,看到她進來,放下筆,把那副黑框眼鏡摘下來擦了擦,又重新架回鼻樑上。
「文斌哥,我要走了。」林歡在凳子上坐下來。
周文斌愣了一下。「去哪?」
「北京。顧遠徵調北京了,我跟他去。」
周文斌沉默了一會兒。他低下頭,手指慢慢撫平帳本捲起的邊角。他把帳本合上,放進抽屜里,鎖好。
「合作社怎麼辦?」
「交給你。」林歡看著他,「你是會計,帳你管。你是副社長,事你管。」
周文斌抬起頭,看著她。「林社長,我……」
「你行的。」林歡站起來,「你跟著我幹了一年多了。合作社的事,你都懂。帳目、業務、人事,你都能管。」
周文斌沒說話。他低下頭,看著桌上的帳本。
林歡出了合作社,去了醫療站。秀蘭正在給一個老人量血壓,看到她進來,放下聽診器,穿著那件白大褂,紐扣系得整整齊齊的。
「林姐,你來了。」
「秀蘭,我要走了。」林歡在凳子上坐下來。
秀蘭愣住了。「去哪?」
「北京。顧遠徵調北京了,我跟他去。」
秀蘭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蹲下來,抱著林歡的腿,把臉埋在膝蓋上,哭出了聲。不是大聲哭,是那種壓抑的、悶悶的哭聲,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嗓子。
「林姐,你走了,我怎麼辦?」秀蘭的聲音又啞又顫,像風吹過的樹葉。
「你是站長。」林歡蹲下來,把秀蘭扶起來,「醫療站交給你了。藥不夠了,去黑市找老劉。病人看不了的,送公社衛生院。你行的。」
秀蘭擦了擦眼淚,點了點頭。
林歡又去找了趙爺。趙爺正在院子裡編筐,柳條在他手裡上下翻飛。看到她進來,放下手裡的活,摸出煙杆叼在嘴裡。
「丫頭,聽說你要走了?」趙爺眯著眼睛,那道目光透過煙霧落在她臉上。
「嗯。」林蹲下來,蹲在他旁邊,把柳條捋順,遞過去。
趙爺接過柳條,低下頭,繼續編筐。不說話,手上的動作也沒有停。
「丫頭。」過了好一會兒,趙爺才開口。
「嗯。」
「去了北京,好好干。別給師父丟人。」
「知道了,師父。」
林歡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出了趙爺家。走到村口,她停下來,站在山坡上,看著整個村子。土牆灰瓦的屋子,炊煙升起來了,直直地往天上走。她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回了家。
晚上,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,拔了幾棵雜草。顧遠征蹲在她旁邊,也拔了幾棵。
「林歡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捨不得?」
「嗯。」林歡把拔下來的草堆在一起,「但也不能不走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熱,不是燙人的熱,是那種暖烘烘的、像冬天灶膛里的餘燼一樣的熱。
從空間裡出來,林歡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顧遠征躺在旁邊,也盯著房梁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怕不怕?」
「怕什麼?」
「怕去了北京,不適應。」
林歡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不怕。有你呢。」
顧遠征笑了。他伸出手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她的肩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