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歡在去與留之間猶豫了好幾天。白天在合作社整理帳本,手裡拿著筆,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。周文斌在旁邊整理單據,紙張翻動的聲音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葉。她放下筆,出了合作社,站在門口。太陽很大,曬得地上的土發白,門楣上的木牌投下一道影子,斜斜地切在她的腳面上。
她去找趙氏。趙氏正坐在灶房門口納鞋底,針扎進布里,線拉出來,嗤啦嗤啦的,像在跟誰較勁。林歡在她旁邊蹲下來,蹲了一會兒,不說話。
「奶奶。」她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顧遠徵調北京了。下周一走。」
趙氏手上的針停了一下。她把鞋底放下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「你也要走?」
「嗯。」
趙氏沉默了一會兒。她看著院子裡的雞,雞在牆根下刨土,爪子一下一下地刨,土屑濺出來,落在枯葉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「去吧。」趙氏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的,「小顧是你丈夫,你應該跟他去。奶奶身體還好,不用你操心。」
林歡看著趙氏。趙氏的頭髮全白了,在陽光下泛著銀光,臉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,像刀刻出來的。她的背有點駝,但很寬。
「奶奶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我走了,會想您的。」
趙氏笑了。不是那種咧嘴大笑,是那種「我知道了」的笑。她拿起鞋底,繼續納。
林歡又去找了周文斌。周文斌正在合作社裡整理帳本,桌上攤著幾本厚厚的帳簿,鋼筆擱在墨水瓶旁邊,筆尖上凝著一滴藍墨水,將滴未滴。她在他對面坐下來。
「文斌哥,合作社交給你了。」
周文斌抬起頭,推了推眼鏡。「林社長,你放心,我一定把合作社管好。」
「帳目要清楚,每月公布一次。業務要擴大,不能停在那裡不動。社員要團結,不能讓外人欺負。」
周文斌點了點頭。他低下頭,繼續整理帳本。
林歡又去找了秀蘭。秀蘭正在醫療站里給一個孩子量體溫,溫度計夾在孩子腋下,手按著孩子的胳膊。她穿著一件白大褂,紐扣系得整整齊齊的,頭髮紮成兩條辮子,辮梢系了紅頭繩。
「秀蘭,醫療站交給你了。」
秀蘭的眼眶紅了,但她忍住沒哭。「林姐,你放心,我一定把醫療站管好。」
「藥不夠了,去黑市找老劉。病人看不了的,送公社衛生院。你行的。」
秀蘭點了點頭。
林歡又去找了趙爺。趙爺正在院子裡磨刀,磨刀石上澆了水,刀刃在石頭上來回推,發出嚯嚯的聲響。她蹲在他旁邊,看了一會兒。
「師父,我要走了。」
趙爺停下來,在褲腿上擦了擦刀。「去吧。去了北京好好干,別給師父丟人。」
「知道了,師父。」
林歡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她出了趙爺家,走到村口,站在山坡上。太陽快落山了,西邊的天燒成一片紅。她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回了家。
晚上,全家人圍在一起吃飯。趙氏做了好幾個菜,白菜燉粉條、炒雞蛋、涼拌黃瓜、紅燒肉。小軍吃得滿嘴流油,小穗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地抿。林大柱蹲在牆根下,抽著煙,沒說話。王桂蘭端著碗,看著林歡,眼眶紅了,用袖子擦了一下。
「歡兒。」趙氏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去了北京,好好過。別跟小顧吵架。」
「知道了,奶奶。」
趙氏點了點頭,沒再問了。
吃完飯,林歡幫王桂蘭收拾碗筷。王桂蘭刷著鍋,頭都沒回。「歡兒,你走了,娘會想你的。」
「娘,我也會想您的。」
王桂蘭把鍋刷乾淨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她轉過身,看著林歡。
「你爹嘴笨,不會說話。但他心裡有你。」王桂蘭的聲音有點啞。
「我知道。」林歡把碗摞好。
晚上,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,拔了幾棵雜草。顧遠征蹲在她旁邊,也拔了幾棵。
「林歡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決定了?」
「決定了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從空間裡出來,林歡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顧遠征躺在旁邊,也盯著房梁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說,北京是什麼樣的?」
「很大。」顧遠征看著天花板,「比縣城大很多。有高樓,有馬路,有電車。」
林歡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我沒去過。」
「我帶你去看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靠在他肩上,閉上眼睛。
第二天,林歡開始收拾行李。幾件換洗的衣服,一雙布鞋,一條毛巾,一個搪瓷缸子。她把東西一樣一樣地裝進帆布包里,拉好拉鏈。趙氏站在門口看著她,看著林歡把衣服疊得方方正正的,邊角對齊,沒有一絲褶皺。
「歡兒。」趙氏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到了北京,給奶奶來信。」
「知道了,奶奶。」
趙氏點了點頭,轉過身,回了灶房。
晚上,小穗趴在炕上,看著林歡收拾行李。她手裡拿著那本破舊的課本,翻了兩頁,又合上了。
「姐。」小穗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走了,我想你了怎麼辦?」
「寫信。」林歡把帆布包放在炕上,「寫信給姐。」
小穗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課本。
小軍從院子裡跑進來,手裡拿著一根樹枝,臉上全是汗。他站在炕邊,看著林歡。
「姐,你走了,誰管我寫作業?」
「爹管。娘管。奶奶管。」林歡把樹枝從他手裡拿過來,扔在一邊。
小軍撅著嘴,沒說話。
第二天一早,天剛蒙蒙亮,林歡就起來了。她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頭髮用一塊藍布包著,腳上一雙黑布鞋。顧遠征站在院子裡,穿著一身新軍裝,沒戴帽子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。那道疤在晨光里顯得比平時淺,像一條褪了色的絲帶。
趙氏從灶房出來,站在門口。王桂蘭站在院子裡,手在圍裙上擦來擦去。林大柱蹲在牆根下,抽著煙。小穗和小軍站在門口,小軍紅著眼眶,小穗低著頭。
「奶奶,我走了。」林歡說。
「去吧。」趙氏的聲音有點啞。
王桂蘭走過來,拉著林歡的手。「歡兒,到了北京,給娘來信。」
「知道了,娘。」
林大柱站起來,走到林歡面前。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閉上了。
「爹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我走了。」
林大柱點了點頭。他轉過身,蹲下來,又點了根煙。手在抖,菸灰掉在褲腿上,燙了一個小洞,他沒在意。
林歡轉過身,出了院門。顧遠征跟在後面。兩人一前一後,走在村口的土路上。
李嬸站在井邊,看著他們。「歡兒,走了?」
「走了。」
李嬸笑了。「到了北京,好好過。」
「知道了,嬸子。」
王寡婦站在門口,手裡提著一籃子雞蛋。「林歡姐,這幾個雞蛋你帶在路上吃。」
林歡看著那籃子雞蛋,沒推。「謝謝嬸子。」
王寡婦把雞蛋塞進她的帆布包里。
趙爺站在自家門口,手裡拿著煙杆。「丫頭。」他眯著一雙老眼喊了一聲。
「師父。」林歡停下來。
「到了北京,別給師父丟人。」
「知道了,師父。」
趙爺點了點頭,轉過身,進了屋。
林歡走到村口,停下來,轉過身,看著村子。土牆灰瓦的屋子,炊煙升起來了。她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