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接那天,天還沒亮,林歡就起來了。她蹲在灶房門口,把灶膛里的灰扒拉出來,用水澆滅。灰燼里還藏著幾點火星,水澆上去,嗤的一聲,冒出一股白煙,像一聲嘆息。灰燼濕了,成了一攤黑泥。趙氏在灶台邊忙活,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泡,蒸汽從鍋蓋縫裡鑽出來,帶著紅薯的甜味。
「奶奶,我走了。」林歡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林歡出了灶房,站在院子裡。顧遠征已經收拾好了,背著一個大背包,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。他穿著一身新軍裝,沒戴帽子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。那道疤在晨光里顯得比平時淺,像一條褪了色的絲帶。
周文斌來了。他站在院門口,手裡拿著帳本。帳本是新的,牛皮紙封面,邊角壓得平平整整的。
「林社長,這是合作社的帳本。這幾個月的一筆一筆都記著。」周文斌把帳本遞過來。
林歡接過帳本,翻開看了看。字寫得很工整,一筆一划,像刻出來的。她合上帳本,還給他。
「文斌哥,合作社交給你了。你辦事,我放心。」
周文斌推了推眼鏡。「林社長,你放心。我一定把合作社管好。」
林歡點了點頭,轉過身,看著秀蘭。秀蘭站在院門口,背著藥箱,辮子扎得緊緊的,紅頭繩在晨風裡飄著,一搖一搖的。
「秀蘭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「林姐。」秀蘭的聲音有點啞。
「醫療站交給你了。藥不夠了,去找老劉。病人看不了的,送公社衛生院。你行的。」
秀蘭點了點頭。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轉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又擦了擦。
林歡看著趙爺。趙爺站在院門口,手裡拿著煙杆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林歡。那目光穿過晨霧,穿過那些欲言又止的嘴唇,落在她臉上,沉甸甸的。
「師父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趙爺把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。「去吧。到了北京,好好干。別給師父丟人。」
「知道了,師父。」
林歡轉過身,看著院子裡的每一個人。周文斌、秀蘭、趙爺、李嬸、王寡婦、鐵柱、趙叔、張滿倉。她看了好一會兒,每一個人的臉都看了一遍,像是在往心裡刻。
「我走了。」林歡說。
「走吧。」趙爺說。
林歡轉過身,出了院門。顧遠征跟在後面。李嬸站在門口,手裡端著一盆紅薯干。「歡兒,帶在路上吃。」林歡接過盆,把紅薯干倒進帆布包里,把盆還給她。「謝謝嬸子。」李嬸笑了。「到了北京,好好過。」
王寡婦站在門口,手裡提著一籃子雞蛋。「林歡姐,這幾個雞蛋你帶在路上吃。」林歡看著那籃子雞蛋,沒推。推了她心裡不踏實,收了她才安心。「謝謝嬸子。」王寡婦把雞蛋塞進她的帆布包里。
鐵柱蹲在牆根下,抽著煙。他把煙掐滅,站起來,走到林歡面前。「林歡姐。」他喊了一聲。「嗯。」「到了北京,給咱村爭光。」林歡沒說話。她伸出手,拍了拍鐵柱的肩膀。鐵柱的肩膀很寬,很硬,跟顧遠征的差不多。
林歡走到村口,停下來,轉過身。村子還在晨霧裡,朦朦朧朧的,像一幅水墨畫。她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走了。
火車是慢車,綠皮的,走一路停一路。車廂里擠滿了人,趕集的、走親戚的、賣貨的。空氣里瀰漫著旱菸味、汗味、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。林歡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,把帆布包放在腿上。顧遠征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,在她旁邊坐下來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捨不得?」
「嗯。」林歡看著窗外。窗外是田野、村莊、樹,一閃一閃的,像是在奔跑。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火車到了北京,天已經黑了。站台上燈火通明,人聲鼎沸,廣播裡報站名的聲音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。林歡下了車,站在站台上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。男人穿著中山裝,女人穿著列寧裝,有的拎著皮包,有的扛著大包小包。腳步又快又急,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,匯成一片沉悶的鼓點。
「走吧。」顧遠征說。
「嗯。」林歡跟在後面。
兩人出了站,坐上了公共汽車。林歡看著窗外。北京很大,比她想像的大。高樓、馬路、電車,還有那麼多的人。她看著那些燈,那些房子,那些人,心裡空落落的,說不上來。
顧遠征在她旁邊坐下來。「累不累?」
「不累。」
「餓不餓?」
「不餓。」
顧遠征沒再問了。
公共汽車到了軍區大院。顧遠征下了車,林歡跟在後面。院門口站著兩個當兵的,背著槍,腰板挺得直直的,像兩棵樹。顧遠征拿出證件,他們敬了個禮,放行了。
院裡很安靜,能聽見蟲叫,一遞一聲的。路邊種著槐樹,葉子密密匝匝的,路燈的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,灑在地上,斑斑駁駁的。
「到了。」顧遠征在一棟樓前停下來。
樓不高,四層,灰磚牆,木門窗。顧遠征上了樓,在三樓停下來,掏出鑰匙開門。門開了,屋裡黑漆漆的,他伸手摸到燈繩,拉了一下,燈亮了。昏黃的光灑在屋裡,亮了一小片,四邊的角落還是暗的。
「進來吧。」
林歡走進去。屋子不大,兩間,一廳一臥,有暖氣,有水龍頭,有電燈。牆上刷了白灰,沒有糊舊報紙。窗戶上掛著白布窗簾,被燈光一照,透出對面樓的輪廓。
「這是我們的家。」顧遠征把背包放下。
林歡站在屋裡,看了一圈,在沙發上坐下來。沙發是舊的,彈簧有點塌,坐上去陷進去一塊,但很軟。她看著那盞燈,燈是白的,光也是白的,不晃眼,但也不暖和。比煤油燈亮,但沒有煤油燈暖和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先歇著。我去打水。」
顧遠征出去了。林歡坐在沙發上,看著這間屋子。牆是白的,家具是舊的,但乾淨。地板擦得能照見人影,有點反光。她看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到窗戶邊,推開窗戶。風吹進來,帶著槐花的香味,甜絲絲的。遠處有燈,一棟樓那麼多的燈,密密麻麻的,像天上的星星。她想起林家村的燈,豆大的光,像螢火蟲。這裡的燈不是螢火蟲,是星星。她看了一會兒,把窗戶關上。
顧遠征端著盆水回來了。他把盆放在地上,擰了毛巾,遞給她。她接過毛巾,擦了一把臉。毛巾是新的,棉的,很軟,帶著一股肥皂味。
「餓了沒?我給你下碗面。」顧遠征走向灶房。
「不餓。」林歡把毛巾遞還給他。
「你一天沒吃東西了。多少吃一口。」顧遠征說著已經把鍋坐在了爐子上。
林歡沒說話。她坐在沙發上,看著顧遠征在灶房裡忙活。他下麵條的動作很利索,水開了,麵條下進去,筷子攪了攪,蓋上鍋蓋,一氣呵成,像在演軍事演習。
面端上來了,一碗清湯麵,臥了一個荷包蛋,綠瑩瑩的蔥花撒在湯麵上,熱氣裊裊地飄著。
「吃吧。」顧遠征把碗放在她面前。
林歡端起碗,挑了一筷子送進嘴裡。麵條煮得有點過了,黏糊糊的,但湯里臥著的那個荷包蛋,蛋黃剛好溏心。她吃了幾口,把碗放下。
「怎麼了?不好吃?」顧遠征在她對面坐下來,手撐著膝蓋。
「好吃。」林歡端起碗,又吃了幾口。
吃完面,林歡洗完澡,躺在臥室的床上。床是新的,鋪著白床單,被子是棉花的,新絮的,軟乎乎的,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。她把臉埋進被子裡,聞著那股味道,慢慢閉上了眼睛。顧遠征躺在她旁邊,關了燈。屋裡黑了下來,只有窗戶透進來一點光,細細的,像一根銀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