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那天,全村人都來送行。天剛蒙蒙亮,露水還很重,草葉上掛著亮晶晶的水珠。村口的大槐樹下黑壓壓地站了一片人,男人們蹲著抽菸,女人們站在後排,小孩子騎在大人的脖子上,伸著脖子往村口那條土路上張望。晨霧還沒散,白茫茫的,像一層薄紗,把整個村子罩住了。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,像是在說再見。
趙氏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面。她穿著一件新做的藍布褂子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,用一根銀簪別住,那是她壓箱底的物件,平時捨不得戴。她的背有點駝,但今天挺得直直的,像是要把這一輩子的精氣神都撐在這一刻。
「奶奶,我走了。」林歡站在她面前。
趙氏沒說話。她伸出手,把林歡的衣領整了整,又把那顆鬆了的扣子緊了緊。手指很瘦,骨節突出,指甲剪得禿禿的,但摸著衣服的時候很輕。她看了林歡好一會兒,嘴唇動了好幾下,才擠出聲音來。
「到了北京,給奶奶來信。」
「知道了,奶奶。」
趙氏點了點頭。她鬆開手,退後一步,兩隻手拄著拐杖,指節捏得發白。沒哭,但眼眶紅了,眼裡的光像是蒙了一層霧。
林大柱站在趙氏旁邊。他穿著一件灰布上衣,是林歡給他做的,一直捨不得穿,領口的褶子還是新的。褲腿上沾著泥,早上從地里直接來的。他把煙掐滅,在鞋底上磕了磕,抬起頭看著林歡。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,又閉上了。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,像是有很多話堵在那裡,一個也出不來。
「爹,我走了。」林歡說。
林大柱點了點頭。低下頭,又點了一根煙,抽了一口。手在抖,菸灰掉了長長一截,落在鞋面上,燙了一個小洞,他沒在意。
王桂蘭站在林大柱旁邊,手在圍裙上擦來擦去,圍裙上全是褶子,被她搓得皺巴巴的。眼眶紅紅的,嘴唇翕動著,想說什麼又咽回去。
「娘,我走了。」林歡說。
王桂蘭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伸出手,把林歡的手拉過來,攥在掌心裡。她的手粗糙,骨節粗大,常年泡水的手指關節處裂著口子。她摸了摸林歡的手指,那根戴著銀戒指的手指,又摸了摸那根戴著彈殼戒指的手指,眼淚滴在那枚銀戒指上,亮晶晶的。
「到了北京,好好過。」王桂蘭的聲音又啞又顫,像風吹過的樹葉。
「知道了,娘。」
小穗站在王桂蘭旁邊,手裡拿著一本書,課本的邊角被她捏得捲起來。穿著那件花布衫,是林歡給她做的,領口繡著一朵小花。扎著兩條辮子,辮梢繫著紅頭繩,紅艷艷的。她沒哭,但眼眶紅了,兩隻手抱著書,指節捏得發白。
「姐。」小穗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我一定好好學習。將來考上大學,不給你丟人。」
林歡伸出手,摸著小穗的頭。頭髮很軟,很滑,像絲綢。「姐相信你。」
小穗點了點頭。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書。
小軍站在小穗旁邊,穿著一件新衣服,藍布褂子,沒打補丁。頭髮梳得油光鋥亮,像只小公雞。紅著眼眶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又擦了一下。
「姐。」小軍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走了,誰管我寫作業?」
「爹管。娘管。奶奶管。周會計管。」林歡蹲下來,把他那件新褂子的扣子系好,「你好好學,別偷懶。」
小軍點了點頭。嘴癟了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周文斌站在人群里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,袖口挽到胳膊肘,手裡拿著帳本。帳本是新的,牛皮紙封面,邊角壓得平平整整的。他推了推眼鏡,走過來。
「林社長,合作社的帳本,我都整理好了。一筆一筆,都記著。你到了北京,有什麼事,給我寫信。」周文斌的聲音有點緊,像繃著的弦。
林歡接過帳本,翻開看了看。字寫得很工整,一筆一划,像刻出來的。她合上帳本,還給他。
「文斌哥,合作社交給你了。你辦事,我放心。」
周文斌點了點頭。把帳本抱在懷裡,抱得緊緊的,像是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孩子。
秀蘭站在周文斌旁邊,背著藥箱,辮子扎得緊緊的,紅頭繩在晨風裡飄著。穿著那件白大褂,紐扣系得整整齊齊的。眼眶紅紅的,睫毛上掛著淚珠。
「林姐。」秀蘭喊了一聲,聲音都在發顫。
「秀蘭,醫療站交給你了。你行的。」
秀蘭點了點頭,嘴唇哆嗦著,淚珠一串串地往下滾,落在白大褂上,洇開一小團一小團的濕痕。
趙爺站在人群後面,沒往前擠。手裡拿著煙杆,眯著眼,看著林歡。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,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,泛著灰濛濛的光。
林歡走過去,站在他面前。「師父。」
趙爺把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。「丫頭,到了北京,好好干。別給師父丟人。」
「知道了,師父。」
趙爺點了點頭。轉過身,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過頭。看了林歡一眼,又轉過身,走了。這次沒再回頭。
李嬸從人群里擠出來,手裡端著一盆紅薯干。「歡兒,帶在路上吃。」王寡婦也擠出來,手裡提著一籃子雞蛋。「林歡姐,這幾個雞蛋你帶在路上吃。」鐵柱蹲在牆根下,把煙掐滅,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走到林歡面前。「林歡姐,到了北京,給咱村爭光。」沒說話,伸出手,拍了拍鐵柱的肩膀。
林歡轉過身,看著村子。晨霧散了大半,炊煙升起來了。她的目光從村頭掃到村尾,把每一間房子、每一條路、每一棵樹都看了一遍,像是在往心裡刻。
「走吧。」顧遠征站在她旁邊,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林歡轉過身,走了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走到村口的時候,停下來,回過頭。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
「奶奶,我走了。」她在心裡說了一句。沒出聲,嘴唇動了一下。
趙氏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,拄著拐杖,看著她的背影。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像一棵老樹的影子,深深地扎在土裡。
「歡兒,到了北京,好好過。」趙氏也在心裡說了一句。沒出聲,嘴唇動了一下。
李嬸站在趙氏旁邊,用袖子擦著眼睛。
王寡婦站在李嬸旁邊,抱著孩子,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孩子的臉上。
鐵柱蹲在牆根下,又點了一根煙,抽了一口,嗆得直咳嗽。
林歡走遠了。身影越來越小,越來越模糊,最後被晨霧吞沒了,連影子都看不到了。趙氏還站在村口,拄著拐杖,看著那條土路。風吹過來,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,她伸手別到耳後。那根銀簪在晨光里閃了一下,像一顆流星。
「奶奶,回去吧。」小穗拉著趙氏的衣角。
趙氏沒動。她又站了一會兒,才轉過身,往回走。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回過頭。看了一眼那條土路,土路空蕩蕩的,一個人也沒有。這次她是真的走了。她轉過身,拄著拐杖,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