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咣當咣當地走了一夜。林歡沒睡著,靠在顧遠征肩上,閉著眼睛,聽著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。車廂里的燈早就關了,只剩下走廊盡頭那盞昏黃的燈泡還亮著,照著過道里橫七豎八的人影。有人打著呼嚕,有人在說夢話,有個孩子哭了一陣,被母親哄睡了,車廂重新安靜下來。窗外的黑漸漸褪了,變成了灰,灰變成了白,白的上面洇開了一層薄薄的橘。
天亮了。
林歡睜開眼,看著窗外。田野、村莊、樹,從窗外一閃而過,快到抓不住。田野是綠的,村莊是灰的,樹是綠的。遠處有一片廠房,煙囪冒著黑煙,黑煙被風吹散,化成薄薄的霧。近處有一條河,河面上漂著樹葉,順水往下游漂去,在拐彎的地方打了個轉,又繼續往下漂。
「醒了?」顧遠征低下頭看著她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他也沒睡著。
「嗯。」林歡直起身,揉了揉眼睛,把窗戶推開一條縫。冷風灌進來,帶著一股煤煙味和泥土化凍的腥味,整個人都清醒了。
「快到了。」顧遠征看了一眼窗外。
火車慢下來了。從咣當咣當變成了咣——當——咣——當,像一個人的心跳慢了下來,平穩了,也沉了。窗外不再有田野,不再有村莊,不再有樹。是一座連著一座的灰濛濛的房子,是縱橫交錯的鐵軌,是站台上黑壓壓的人。廣播響了,女聲,字正腔圓,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:「各位旅客,北京站到了。」
林歡下了車,站在站台上。腿有點軟,在火車上坐了一夜,血液循環不太順暢。她看著來來往往的人,比縣城多,比公社多,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多。男人穿著中山裝,梳著分頭,皮鞋鋥亮;女人穿著列寧裝,燙著捲髮,嘴唇上塗著淡淡的紅。他們走路的步子又快又急,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,匯成一片沉悶的鼓點。有人扛著大包小包,有人拎著皮包,有人空著手。後腦勺起起落落,像一片涌動的人潮。
「走吧。」顧遠征把帆布包從行李架上取下來,拎在手裡。
「嗯。」林歡跟在後面。
出了站,廣場上的人更多了。有人在等人,有人在接人,有人舉著木牌,上面寫著名字。林歡站在那裡,看著廣場上的旗杆。旗杆很高,頂端飄著一面紅旗,旗在風裡獵獵作響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坐公共汽車。」
兩人上了公共汽車。車上人很多,擠得站都沒地方站。林歡抓著吊環,顧遠征站在她旁邊,一手拎著帆布包,用肩膀隔開擠過來的人。車開了,晃晃悠悠的,一站一站地停。
林歡看著窗外。馬路很寬,比她見過的任何馬路都寬,柏油鋪的,黑漆漆的,上面畫著白色的線,一根一根的,像跑道。路邊種著槐樹,樹幹很粗,樹冠很大,葉子密密匝匝的,在風裡嘩啦啦地響。有人在排隊買豆腐,豆腐攤前的人龍拐了一個彎,一直排到巷口;有人在騎自行車,響著鈴,叮鈴鈴,叮鈴鈴,從車窗外一掠而過;有人在等電車,電車來了,叮叮噹噹的,車頂上拖著兩根長長的辮子,像蝸牛的觸角。樓很高,比她見過的任何樓都高,一棟挨著一棟,把天切成一條一條的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北京好大。」
「嗯。」顧遠征看著她,「比縣城大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把窗戶推開一條縫,冷風灌進來,帶著一股槐花的香味,甜絲絲的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把這股味道吸進肺里。
公共汽車到了軍區大院門口。顧遠征下了車,林歡跟在後面。院門口站著兩個當兵的,背著槍,腰板挺得直直的,像兩棵白楊樹。顧遠征拿出證件,他們敬了個禮,放行了。
院裡很安靜。路兩邊種著槐樹,葉子密密匝匝的,路燈的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,灑在地上,斑斑駁駁的。有人在散步,穿著軍裝,沒戴帽子,三三兩兩的;有人在打太極拳,動作很慢,像在推磨;有人在遛狗,狗不大,毛是白的,在草叢裡跑來跑去。
「到了。」顧遠征在一棟樓前停下來。
樓不高,四層,灰磚牆,紅瓦頂。進了樓門,樓梯是水泥的,扶手是木頭的,被摸得光溜溜的,泛著暗紅色的光。上了三樓,顧遠征掏出鑰匙開門。
門開了,屋裡黑漆漆的。顧遠征伸手摸到燈繩,拉了一下,燈亮了。昏黃的光灑在屋裡,亮了一小片,四邊的角落還是暗的。
「進來吧。」
林歡走進去。屋子不大,兩間,一廳一臥。廳不大,能擺下一張飯桌、幾把椅子。地上鋪著木地板,漆紅漆的,時間久了,顏色發暗,但擦得很乾淨,能照見人影。牆上刷了白灰,沒有糊舊報紙,白得晃眼,有一股石灰的味道,剛刷過不久。窗戶上掛著白布窗簾,被燈光一照,透出對面樓的輪廓。
「這是我們的家。」顧遠征把帆布包放在地上。
林歡站在屋裡,看了一圈。臥室的門開著,能看到裡面擺著一張床,鋪著白床單,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的,像豆腐塊。床頭柜上放著一盞檯燈,燈罩是綠色的,玻璃的,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「餓了嗎?」顧遠征問。
「不餓。」林歡在飯桌旁邊坐下來。
顧遠征去了灶房,把鍋放在爐子上,倒了水,打開煤氣灶。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,噗噗的,鍋里的水很快就響了。他下了麵條,麵條在滾水裡翻了幾滾,變了顏色。撈出來,澆了一點醬油,滴了幾滴香油,端到林歡面前。
「吃吧。」
林歡接過碗,挑了幾根送進嘴裡。麵條有點咸,香油的味太重,嗆了一下鼻子。她吃了幾口,把碗放下。
「不好吃?」顧遠征在她對面坐下來,手撐著膝蓋。
「好吃。」林歡端起碗,又吃了幾口。
吃完面,林歡洗了澡,躺在臥室的床上。床是新的,鋪著白床單,被子是棉花的,新絮的,軟乎乎的。她把臉埋進被子裡,聞著那股太陽曬過的味道。顧遠征躺在她旁邊,伸手關了燈。屋裡黑了下來,只有窗戶透進來一點光,細細的,像一根銀針。窗外有蟲叫,一遞一聲,像在說著悄悄話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明天我帶你出去轉轉。」
「去哪?」
「天安門。故宮。王府井。」
林歡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好。」
第二天一早,林歡就起來了。她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頭髮用一塊藍布包著,腳上一雙黑布鞋。站在鏡子前,看著自己。臉還是蠟黃的,比剛穿越時好多了,眼窩不陷了,顴骨不那麼突出了。
「走吧。」顧遠征站在門口,穿著一身新軍裝,沒戴帽子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。
兩人出了門。街上人很多,車也很多。穿過一條馬路,又穿過一條馬路。顧遠征走得很快,步子大,速度快。林歡跟在他後面,不快不慢。
「到了。」顧遠征停下來。
林歡抬起頭。是城樓,紅牆黃瓦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上面掛著一幅畫像,畫像里的人在看著她。廣場很大,比她想像的還要大,一眼望不到邊。有人在放風箏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散步,有人在排隊。
「這就是天安門?」林歡問。
「這就是天安門。」顧遠征看著她。
林歡沒說話。站在那裡,看著城樓,看著畫像,看著廣場。風從廣場上吹過來,帶著一股槐花的香味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把這股味道吸進肺里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這裡就是北京。」
「嗯。」林歡看著城樓,「我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