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軍區大院

  軍區大院比林歡想像的大。從院門口往裡看，一條柏油路直通到底，兩邊是成排的槐樹，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，樹冠遮天蔽日，夏天走在下面，曬不到太陽。路是黑的，白線畫得筆直，路沿石刷了白漆，乾淨得連灰塵都少見。樓不高，三四層的居多，灰磚牆，紅瓦頂，窗戶框是木頭刷的綠漆，有些已經開始剝落。院子深處有幾棟小樓，白牆紅瓦，門前有花圃，種著月季和美人蕉，那花的顏色紅得扎眼，像是從畫報上剪下來貼上去的。

  顧遠征分到的是一套兩居室，在中間那棟樓的第三層。樓不新，但結實。樓梯是水泥的，扶手是木頭的，被摸得光溜溜的，泛著暗紅色的光澤，像刷了一層蜜。每層樓梯拐角處都有一盞燈，燈罩積了灰，光透出來，昏黃昏黃的，照得牆上的人影一晃一晃的。門是木頭的，刷了綠漆，門上釘著塊小鐵牌，白底紅字，寫著「307」。

  「進來吧。」顧遠征掏出鑰匙開鎖，鎖芯有些澀，他擰了兩下才擰開。門吱呀一聲開了，一股新刷石灰的味道撲面而來，白晃晃的，有點嗆。

  林歡走進去。屋子不大，但比林家村的新房亮堂。客廳鋪著木地板，漆紅漆的，時間久了顏色發暗，但擦得很乾淨，能照見人影。牆上刷了白灰，沒有糊舊報紙，白得晃眼，角落還有點潮，洇出一小片淡黃色的水漬。窗戶是玻璃的，不是糊窗戶紙，玻璃擦得透明，陽光從外面照進來，照得屋裡亮堂堂的，連空氣里的灰塵都看得一清二楚。窗台上放著一盆文竹，葉子細細密密的，綠得發亮。

  臥室里有一張雙人床，鋪著白床單，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的，像豆腐塊，稜角分明。床頭柜上放著一盞檯燈，燈罩是綠色的，玻璃的，很厚，燈座上刻著一朵花。衣櫃是木頭的，刷了清漆，邊角磨得發亮，門開合的聲音很輕。另一間小點的房間空著，擺著一張單人床和一張書桌，桌上鋪著玻璃板，底下壓著一張地圖。

  灶房很小，只能容一個人轉身。灶台是水泥砌的，上面鋪著白瓷磚，擦得能照見人影。水龍頭擰開，水流很沖，嘩嘩的，濺到水池裡，聲音很大。煤氣灶是新的，擰開開關，藍色的火苗噗的一聲躥起來，舔著鍋底。灶台邊的牆上釘著幾排掛鉤，掛著鍋鏟、勺子和一塊洗得發白的抹布。

  衛生間也很小，只能容一個人站著。地上鋪著馬賽克，白底藍花，有些地方的瓷掉了，露出灰撲撲的水泥。洗臉盆是白瓷的，邊沿磕了一個小豁口，但不影響用。馬桶是蹲式的，水箱的拉繩斷了，接了一根紅塑料繩，拉起來有點費勁。熱水器是燒煤氣的，火苗噗噗響，水熱得快，嘩嘩的，蒸汽瀰漫。

  林歡在屋裡走了一圈，手摸過牆，摸過窗戶框，摸過灶台。牆是涼的，窗戶框有點潮，灶台是溫的。她打開水龍頭，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沖了沖，水有點涼，但比井水暖和，也不像井水那樣澀手。她把水龍頭關上，手上還掛著水珠，沒擦。

  「怎麼樣？」顧遠征站在灶房門口，手裡還拎著帆布包，包帶在肩上勒出一道深痕。

  「挺好。」林歡把手上的水甩了甩，在褲腿上蹭了兩下。「比村里亮堂。」

  隔壁鄰居來串門了。是個四十多歲的婦女，穿著一件碎花襯衫，頭髮燙了卷，用一隻大發卡別在腦後。胳膊上挎著個菜籃子，籃子裡裝著一捆芹菜和幾根蔥。她一進門就笑，嗓音亮得壓過了灶房裡的水聲。

  「喲，這就是老顧的媳婦吧？農村來的？長得可真俊。」

  林歡看著她。「阿姨好。」

  「好，好。」她把菜籃子放在地上，上上下下打量了林歡好幾遍，目光從臉上滑到身上，又從身上滑到鞋上。「城裡住得慣嗎？不慣也得慢慢慣。有啥需要的，跟阿姨說。我家住對門，306。」

  「謝謝阿姨。」

  鄰居走了。林歡把門關上，站在門口，看著那扇綠漆的木門。門上的鐵牌「307」三個字，白底紅字。

  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
  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晚上，軍區的幾個同事要來。一起吃個飯。」

  林歡看著他。「來家裡？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林歡沒說話。她走進灶房，打開柜子看了看。柜子里空空的，只有幾個盤子幾個碗，還有一摞搪瓷缸子。碗是白瓷的，邊沿印著一圈藍花。




  晚上，軍區同事來了。兩男一女，都穿著軍裝，沒戴帽子。年紀比顧遠征大幾歲，肩上扛著一槓兩星，走路鞋跟咔咔響，皮鞋擦得像鏡子。見到林歡，笑著喊了一聲「嫂子」。「嫂子好」「嫂子辛苦了」。林歡給他們倒茶，茶葉是顧遠征在供銷社買的，茉莉花茶，湯色黃澄澄的，喝一口，滿嘴都是香。他們坐在客廳里聊部隊的事，聊訓練，聊演習，聊裝備更新。林歡聽不懂，坐在旁邊聽著，沒插嘴。她起身去灶房把煮好的餃子端出來。皮擀得厚薄不均，有些煮破了，餡漏了出來，湯麵上漂著幾片韭菜葉和碎肉屑。

  「嫂子包的餃子？」那個女軍銜夾起一個破了皮的餃子看了看。

  「嗯。」林歡在顧遠征旁邊坐下來。顧遠征在桌下伸出手，握了一下她的手，又鬆開了。

  吃完飯，人走了。林歡洗碗，顧遠征擦桌子。水龍頭嘩嘩響，碗在水池裡叮叮噹噹的，很熱鬧。

  「林歡。」顧遠征站在灶房門口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緊張了？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林歡把碗摞好，在水龍頭下沖了沖手，把水珠甩干。

  「那你包的餃子，怎麼破了？」

  林歡沒說話。看著灶台上那一摞碗，碗邊沿的藍花紋在水珠下亮汪汪的。

  「明天就好了。」顧遠征說。

  林歡轉過身。「明天我多練練。下次包給你吃，不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