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遠征在北京軍區的新工作是作戰參謀。辦公桌在二樓,靠窗,抬頭能看到操場上的單槓和雙槓。每天早上七點半到辦公室,倒一杯熱水,搪瓷缸子上印著「為人民服務」的紅字,把文件翻一遍。不急,也不慢。文件是前一天各部隊報上來的,訓練進度、裝備損耗、人員變動,一頁一頁的,用回形針別著,邊角壓得平平整整。看完了,簽個字,簽的是「顧遠征」三個字,字跡工整,一筆一划,規規矩矩的。然後畫個圈,把文件塞進牛皮紙袋裡,封好口。等著通信員來取,通信員來的時候,把紙袋遞過去,接下新的文件。每天如此。
辦公室里還有兩個參謀,一個姓王,一個姓李。王參謀三十出頭,身材瘦高,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鏡片上永遠蒙著一層灰,像沒擦乾淨。他是個慢性子,說話慢,走路慢,連喝水都慢,端起搪瓷缸子,吹三口氣,抿一小口,放下,再吹三口氣。李參謀不到三十,矮胖,戴著一副白框眼鏡,鏡腿斷了,用膠布纏著。他是急性子,走路快,說話快,吃飯也快,一頓飯三扒兩咽就吃完了。打仗的時候,王參謀是留守的那個;李參謀是上去的那個,背著電台,跟在突擊隊後面跑。
顧遠征夾在兩人中間,不慢也不快。他開會的時候坐在王參謀和李參謀中間,左手邊的菸灰缸里永遠堆著一座小山丘,右手邊的筆記本永遠攤開著,第一頁寫著日期,後面全是空白。聽到重點了,記一筆。賊精,聽了也不說。散會了,跟著人流往外走,步子不急不慢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發出很輕的嗒嗒聲,像秒針走表的聲音。
部隊的訓練計劃是顧遠征寫的。三千字的稿紙,他寫了好幾天,塗了又改,改了又塗。交上去的時候,科長看了,沒說好,也沒說不好。科長姓馬,四十多歲,臉圓圓的,不笑的時候像在生氣,笑起來也像在生氣。把文件放在桌上,用手指敲了敲紙面。「再改改。」
顧遠征拿回去改了三天。交上去,科長看了,還是那句。「再改改。」
又改了三天。這次科長沒說話。把那幾張紙捏在手裡,翻來覆去看了兩遍,用紅筆改了兩個字——一個標點,一個副詞。把文件推給他。「行了,上報吧。」
下班了。顧遠征把桌面收拾整齊,鋼筆插回筆筒,筆記本合上鎖進抽屜。鎖眼有點澀,多擰了半圈才咔嗒一聲落定。他站起來,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軍裝外套搭在臂彎里,出了辦公室。走廊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剩下幾盞日光燈還亮著,發著白慘慘的光,能把人影拉得老長。整個走廊就他一個人的腳步聲,嗒嗒嗒的,從這頭響到那頭,像一根寂寞的秒針。
到家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,他摸黑上樓,摸到第三層,停下來,掏出鑰匙。鎖還是澀,擰了好幾下才開。門開了,屋裡亮著燈。
林歡正坐在飯桌旁邊等他。桌上擺著兩個菜,一盤炒白菜,一盤炒雞蛋。白菜切得大小不一,有的塊大,有的塊小,但炒熟了,冒著熱氣。雞蛋炒得有點糊,邊上一圈焦黑,但聞著挺香。飯已經盛好了,兩碗,他一大碗,她一小碗,米飯壓得實實的,一粒也不少,一粒也不多。
「回來了?」林歡站起來,把他的軍裝外套接過來,搭在沙發靠背上。
「回來了。」顧遠征在飯桌旁邊坐下來。
林歡把筷子遞給他。他接過筷子,夾了一筷子白菜。咸了,她可能放了兩次鹽。他沒說話,嚼了嚼,咽下去。「好吃。」他把那一盤炒白菜吃了大半,又把那盤炒雞蛋吃了大半。飯也吃了,一粒沒剩。碗底光光的,像沒盛過飯似的。
林歡看著他。「咸了吧?」
「不咸。」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。是白開水,晾涼了,不燙嘴。
吃完飯,林歡收碗,在水龍頭底下洗碗。水嘩嘩的,碗在水池裡叮叮噹噹的,聽著很熱鬧。顧遠征站在灶房門口看了一會兒。
「你去歇著吧。」林歡頭都沒回。
「不累。」顧遠征靠在門框上。
晚上,林歡進了空間。蹲在靈田邊上拔了幾棵草。顧遠征蹲在她旁邊,也拔了幾棵。靈田裡的玉米稈子在空間的光里泛著綠,麥穗在光里泛著黃,紅薯葉在光里泛著黑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工作的事,你別擔心。」
「我沒擔心。」林歡把拔下來的草堆在一起。「你的事,我管不了。也不想管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從空間裡出來,兩人並肩躺在床上。窗簾沒拉攏,一道月光從縫裡漏進來,細細長長的一條,橫在他們中間的床單上,把兩個影子隔成涇渭分明的左右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們科長,好說話嗎?」
「不好說。」顧遠征看著天花板。「也不算不好說。就是讓你改,改了又讓你改。改到他滿意為止。」
林歡沒說話了。她翻了個身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亮不太圓,但亮,光冷冷的,像一塊薄冰。她看了一會兒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嘴角彎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種「她高興」的彎。彎了一下,又收回去了。
第二天,顧遠征把改好的訓練計劃交上去。科長看了兩遍,用紅筆改了三個字。不是標點,不是副詞,是三個實打實的字。把文件推過來。「行了,上報吧。」
顧遠征把文件收好。出了辦公室,走廊里空蕩蕩的,日光燈白慘慘地亮著,他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。出了辦公樓,太陽很大,曬得人腦門子冒油。他站在門口的台階上,眯著眼,站了一會兒。風吹過來,帶著槐花的香味。他深吸了一口氣。
晚上回到家,林歡正在灶房裡忙活。菜已經炒好了,一盤紅燒肉,一盤炒青菜,一盤炒雞蛋。肉的皮燒得有點焦,泛著黑,但聞著很香。
「今天加了兩個菜。」顧遠征在飯桌旁邊坐下來。
「餓了?」林歡端著最後一碗湯出來,湯是紫菜蛋花湯,雞蛋打得散,蛋花鋪了一碗。
「你買的肉?」顧遠征夾了一塊紅燒肉,嚼了嚼。鹹淡剛好,不咸不淡。
「供銷社買的。用你發的肉票。」林歡給他添了飯,碗沿碰了碰他的碗邊,發出叮的一聲輕響。
顧遠征沒說話。端起碗,扒了一口。飯是粳米,有點粘牙。他不說話了,把那一碗飯吃完了。碗底光光的,一粒剩飯也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