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劉被抓之後，林歡以為自己在黑市的路斷了。老劉是她在北京黑市的中間人，上個月被公安逮了，聽說判了好幾年。她在軍區大院的傳達室看到那張《北京日報》，第三版右下角登了一條豆腐塊大小的消息，說公安機關破獲了一個投機倒把團伙，為首的劉某被依法逮捕。她的手指在那個鉛字上停了一下，把報紙翻過去，疊了兩疊，放回報架。沒想到，顧遠征給她介紹了新的人。老鄭，北京黑市的上層人物，專做「特殊物資」的生意，背景很深，手腕通天。顧遠征在一次演習中救過他的外甥，那是個雨夜，山洪把車衝下了路基，老鄭的外甥掛在懸崖邊上一棵歪脖子樹上，喊了半夜的救命，嗓子都喊啞了。演習結束後，老鄭請顧遠征吃了一頓飯，說「以後有需要，找我」。顧遠征從沒找過，這是第一次，為了她。
「老鄭做的是大生意，不只是糧食野味。進口藥品、軍用設備、稀有金屬，他都能搞到。」顧遠征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怕隔牆有耳。他們坐在灶房的飯桌旁邊，桌上的搪瓷缸子冒著熱氣，水蒸氣的白霧在兩人之間裊裊地升起來，又散開。「但他不是老劉，胃口大，心也大。你跟他打交道，留個心眼。」
林歡點了點頭。她把搪瓷缸子端起來，喝了一口水，水已經涼了，她皺了皺眉，沒咽下去，含在嘴裡頓了頓，咽了。
老鄭住在西城區的一條胡同里。胡同很窄，窄得只能容一個人走，兩人並排就蹭肩膀了。兩邊的牆很高，高得看不見天，牆皮剝落了一大片一大片，露出裡面灰黃色的泥，泥里嵌著碎瓦片和枯草梗。林歡按照紙條上的地址，找到了那扇門。木門，黑漆，漆皮裂得像龜背，銅門環上鏽跡斑斑。她敲了三下，等了一會兒，又敲了兩下。門開了，開門的不是老鄭，是一個年輕人，穿著灰布中山裝，袖口挽到胳膊肘，胳膊上有一道疤，刀疤，從手腕一直爬到肘彎，像一條蜈蚣趴在手臂上。他上下打量了林歡一眼，打量完也不說話，側身讓開，讓她進去。
「坐。」老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林歡坐下來。椅子是紅木的，硬邦邦的，硌得慌，扶手上雕著花，是麒麟，腳踩祥雲，張牙舞爪的。
「老顧跟我提過你。」老鄭把紫砂壺放在桌上，壺底碰桌面，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。「你是他媳婦，我就不繞彎子了。你要什麼，我有什麼。價格比老劉貴兩成，但貨的路子比他穩。」
林歡從口袋裡掏出清單，放在桌上。紙是黃的，折了好幾折，摺痕都快磨透了。紙上寫著糧食、野味、藥品、布匹、種子。量不大，但種類多。老鄭拿起清單看了一眼，沒說什麼，把清單放在桌上。
「一個月一次？」
「一個月一次。」林歡說。
老鄭點了點頭，站起來，走到柜子前，打開櫃門。柜子是樟木的，雕著花鳥，開門的瞬間一股樟腦味湧出來，濃得辣眼睛。他從裡面拿出一個紙箱，打開，裡面是藥品。抗生素、退燒藥、止痛藥，一盒一盒的，碼得整整齊齊。又從柜子底層拿出兩匹布，藍色的卡其布，疊得方方正正的，邊角對齊，沒有一絲褶皺。又從抽屜里拿出幾包種子，白菜、蘿蔔、西紅柿，用舊報紙包著，報紙上印著幾個月的日期，字跡已經模糊了。
「這是樣品。你看看。」老鄭把東西擺在桌上，退後一步，背著手站在那裡，像在驗收貨品。
林歡拿起一盒抗生素，看了看生產日期，是今年的。又拿起一匹布，用手摸了摸，布是棉的，厚實，綿軟，不像黑市上那些摻了化纖的次品。又把種子打開，看了顆粒的飽滿程度。她把東西放下，點了點頭。
「行。下個月，老時間。」老鄭把東西收好，放回柜子里，關上門。「錢不急。你信老顧，我信你。」
林歡出了胡同，走到大街上。天灰濛濛的，雲壓得很低。風從胡同口灌進來，帶著一股煤煙味和炸油條的焦香。她站在路邊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。
晚上，林歡進了空間。蹲在靈田邊上拔了幾棵雜草。顧遠征蹲在她旁邊，也拔了幾棵。
「老鄭這個人，能用？」林歡問。
「能用。」顧遠征把拔下來的草堆在一起。「但別全信。黑市上的人，今天是朋友，明天可能是敵人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拔下一棵草，根上帶著泥，她把根上的土抖了抖，扔在一邊。
「林歡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怕不怕？」
「怕什麼？」
「怕老鄭翻臉。」
林歡看著手上的泥，搓了搓，泥搓掉了，指甲縫裡還嵌著一點。「怕。但也得做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指粗大，骨節突出，指甲剪得禿禿的，指甲縫裡嵌著泥。他握著她手的時候，很輕。
從空間裡出來，兩人並肩躺在床上。窗簾沒拉攏，一道月光從縫裡漏進來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老鄭那條線，你怎麼搭上的？」
「演習。救了他外甥。」
林歡沒再問了。
第二天，林歡又去找了老鄭。這回不是取貨，是送貨。背簍里裝著空間裡產的糧食和野味，守在老鄭指定的接頭地點，一遞一接，不說一句話。貨交完了，錢到手了，轉身就走。交易時的默契比排練過還准，兩人像兩部咬合嚴密的齒輪，誰也不用多轉半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