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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4章 合作社消息

2026-09-03 15:58:41 作者: 星晚的月

  四月末的天,鄭州的風裡還帶著點倒春寒的料峭,吹在人身上,涼颼颼的。顧遠征是軍區大院的,訂報是多年的習慣,每天下午,那疊帶著油墨香的報紙就會準時送到傳達室。

  林歡去取的時候,天色已經有點擦黑了。傳達室的老大爺正戴著老花鏡在煤油燈下看報,見她來了,從那摞報紙底下抽出一封,遞給她,嘴裡還念叨著:「小林啊,又給你家老顧帶報紙回去?這報紙卷得可真緊,像是怕跑了似的。」

  林歡接過報紙,指尖觸到那粗糙的報頭紙,又在底下摸到了信封硬挺的邊角。她笑了笑,臉頰邊擠出兩個淺淺的酒窩,聲音溫軟:「是啊,大爺,他離了這報紙吃不下飯。」她動作很利索,趁著把報紙捲起來的功夫,把那封信從夾縫裡抽了出來,順手揣進棉布外套的口袋深處。那信封薄薄的,卻像有千斤重,壓得她口袋往下墜。

  回到家,是那種老式的筒子樓,樓道里堆著各家的雜物,瀰漫著炒菜的油煙味和煤球燃燒後的硫磺味。她掏出鑰匙開門,把報紙隨手放在客廳那張掉漆的茶几上,報紙上印著鮮紅的大字標題。她沒多看一眼,徑直走進臥室,反手關上門,隔絕了外面的喧囂。

  屋裡只開了一盞十五瓦的白熾燈,光線昏黃,照在那張吱呀作響的雙人床上。她坐在床沿,從口袋裡摸出信封。信封是那種最廉價的牛皮紙,邊角已經磨得毛了,像是在口袋裡揣了很久。她深吸一口氣,用指甲在信封口輕輕一划,撕開了。

  裡面的信紙更是簡陋,是合作社舊帳本上撕下來的廢紙,背面還印著幾行沒劃掉的鉛筆數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在記錄著什麼陳年舊帳。信紙的邊角卷著,摺痕很深,一看就是在抽屜里壓了好幾天,又被反覆打開、折上過,邊角都起了毛邊。

  信上的字是周文斌特有的硬筆字,一筆一划,帶著莊稼人的勁道,力透紙背。

  「林社長:

  合作社又擴大了。

  社員從兩百戶漲到了三百戶,鄰縣的人也翻著山樑來入社,攔都攔不住。現在合作社的生意已經做到省里去了,省供銷社跟我們簽了長期合同,每月的出貨量比以前翻了一倍多。帳目我每月公布一次,社員們都說合作社辦得好,都說想你了,盼著你什麼時候回來看看。

  趙爺身體還行,就是耳朵有點背了,跟他說話得湊到耳邊大聲喊,喊三句他能聽清半句,剩下的半句靠猜。秀蘭的醫療站也擴大了,添了一間觀察室,縣衛生局撥了款,還送來了一面錦旗,表揚她是『模範赤腳醫生』。李嬸家蓋了新房子,紅磚到頂的,亮堂堂的,晚上點燈能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。王寡婦家的大兒子考上了縣一中,全公社就考上三個,他是其中之一,王寡婦樂得見人就說,這是託了合作社的福。

  一切都好,勿念。

  周文(此處為信件內容,非作者名)」

  林歡把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昏黃的燈光下,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,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。但她的手指卻緊緊握著信紙的邊角,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,甚至微微顫抖。那信紙上的鉛筆印子,仿佛透過紙背,印在了她的心上。

  她想起了林家村的土坯房,想起了曬穀場上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玉米,想起了周文斌站在田埂上,指著那一片綠油油的莊稼,臉上露出的那種憨厚又驕傲的笑容。那是她一手帶起來的希望啊。

  

  她把信折好,動作很慢,仿佛在摺疊一件稀世珍寶。然後放回信封里,塞進枕頭底下。枕頭底下已經有好幾封信了,都是周文斌寫的,還有秀蘭寫的、李嬸托人代寫的、鐵柱托人代寫的。小穗也寫過,字比以前好看了不少,不再是歪歪扭扭的蚯蚓文,筆畫雖然還有些生硬,但每一筆都站得住,透著一股子倔強。信上說她考了全年級第一名,又說想姐姐了,問姐姐什麼時候回來,家裡的新棉被暖和不暖和。

  她沒回過信。不是不想回,是不敢回。怕一拿起筆,那堵在胸口的思念就像開了閘的洪水,再也收不住了。怕自己一落筆,就控制不住想家的念頭,怕自己會立刻捲鋪蓋卷,買張票就奔回那個有山有水、有她牽掛的人的地方。

  晚上,顧遠征回來了。樓道里傳來他沉穩的腳步聲,一下,又一下,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。門開了,他把軍裝外套搭在沙發靠背上,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。他去灶房洗手,水龍頭嘩嘩地響著,水濺到水泥池子外面,灶台上濕了一片。他擰上龍頭,甩了甩手上的水,在圍裙上蹭了兩下。

  「周文斌來信了?」他在飯桌旁邊坐下來,目光掃過茶几上的報紙,又落回林歡身上。

  「嗯。」林歡應了一聲,把飯菜端上來。一盤炒白菜,油星子很少,綠油油的;一盤炒雞蛋,金燦燦的,是家裡最好的菜了;一碟自家醃的鹹菜,切得細細的;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,湯麵上飄著幾點蔥花。


  「說什麼了?」他接過她遞來的筷子,那雙竹筷子他用了幾個月,顏色已經變得深沉潤澤,握在手裡很順手。

  「合作社擴大了。三百戶了。生意做到省里去了。」林歡在他對面坐下來,端起自己的粗瓷碗,挑了幾粒米送進嘴裡,嚼得很慢,一下,又一下,像在嚼一顆石子,乾巴巴的,沒什麼味道。

  「好事。」顧遠征夾了一筷子白菜,白菜燉得爛,入口即化,沒什麼嚼勁,但他吃得津津有味,「說明你當初的路子走對了。」

  林歡沒說話。又多扒了兩口飯,米飯有點硬,硌得牙疼。

  吃完飯,林歡收拾碗筷,在水龍頭下面一個一個地洗。碗是白瓷的,邊沿印著一圈藍花紋,是結婚時廠里發的福利。水沖在上面,藍花亮汪汪的,映著她有些失神的臉。顧遠征站在灶房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。她大概自己也沒察覺,洗碗的水開得比平時大,嘩嘩地響著,像是要把什麼聲音蓋過去,但搓碗的時候卻搓得很慢,一遍又一遍,仿佛要把那層釉彩都搓掉。

  「想家了?」他靠在門框上,兩條長腿交疊著,聲音很輕,卻像一塊石頭,砸進了林歡心裡那潭靜水。

  林歡手裡的動作頓了頓。把最後一個碗摞好,關上水龍頭。水聲停了,灶房裡突然安靜了下來,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。

  「想也沒用。」她把碗放進碗櫃裡,關上櫃門。櫃門合頁有點澀,關的時候發出「吱呀」一聲長響,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
  晚上,林歡進了空間。這是她最後的避風港。她蹲在靈田邊上,拔了幾棵雜草。顧遠征什麼也沒說,也蹲在她旁邊,默默拔了幾棵。靈田裡的玉米稈子在空間的光里泛著一種不真實的綠,麥穗在光里泛著金黃,紅薯葉在光里泛著黑沉沉的綠,生機勃勃,與外面的壓抑截然不同。

  「林歡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合作社壯大了,你高興嗎?」他把拔下來的草堆在一起,拍了拍手上的泥,那泥土是帶著清香的,不像外面的黃土那麼貧瘠。

  「高興。」林歡站起來,走到靈泉邊,蹲下來,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,帶著一股子甜味,從喉嚨滑下去,整個人都清爽了,連日來的疲憊仿佛都被沖刷掉了。

  「那你為什麼不回去看看?」

  林歡沉默了一會兒。看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。臉還是蠟黃的,但比剛穿越過來時好多了。眼窩不陷了,顴骨不那麼突出了,嘴唇有了一點血色。她不再是那個被餓得奄奄一息的林歡了。

  「回去,就捨不得走了。」她聲音很輕,卻像重錘一樣敲在顧遠征心上。

  顧遠征沒說話。他在她旁邊蹲下來,也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的涼意順著喉嚨下去,讓他清醒了幾分。他看著林歡的側臉,那長長的睫毛在泉水的波光里微微顫動,像是一隻要飛卻飛不起來的蝶。

  從空間裡出來,林歡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糊著舊報紙,報紙上的字在黑暗裡看不清。手伸進枕頭底下,摸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在黑暗中攥著那幾頁薄紙,紙被她攥出了皺紋,沙沙地響。她把信折好,塞回枕頭底下,像是要把那份思念也一併封存起來。

  「顧遠征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他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,悶悶的,像是在另一間屋子裡,又像是貼著她的耳邊。

  「你說,合作社以後會變成什麼樣?」

  「會越來越大。社員越來越多。生意越做越大。」顧遠征頓了頓,聲音裡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,「會變成全省最大的合作社,甚至,是全國最大的。」

  林歡沒說話了。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被子是太陽曬過的,有股暖烘烘的棉花味,有點像林家村的新棉被,又不完全像。她把臉埋進被子裡,過了一會兒,又翻了過來,睜著眼睛看著黑暗。

  過了幾天,秀蘭的信也來了。信封上貼著一張郵票,郵票上印著一隻猴子,是金絲猴,顏色鮮艷,在那個色調灰暗的年代顯得格外扎眼。字比以前好看了不少,一筆一划,規規矩矩的,像是臨過帖,又像是在心裡打了很久的腹稿才敢落筆,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子鄭重。

  「林姐:

  醫療站又擴大了。縣衛生局撥了款,添了三間病房,十張病床。我現在是站長了,管著五個人。小梅和小蘭也考上了赤腳醫生,現在能獨當一面了。你教的那些東西,我都記住了。高血壓、哮喘、胃病、風濕,都會看了。上次接生了一個難產,母子平安。產婦的家屬非要給我磕頭,我不肯,他們就跪在地上不肯起來,最後還是扶起來了。


  林姐,你什麼時候回來看看?我們都想你了。

  秀蘭」

  林歡把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嘴角彎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種「她做到了」的彎。她的眼前仿佛看到了秀蘭穿著白大褂,挺直了腰板,站在嶄新的醫療站門口,身後是嶄新的病房,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。那個當初只會躲在她身後的小姑娘,終於長大了。

  她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,塞進枕頭底下,壓在周文斌的信上面。




  「歡兒:

  奶奶身體好。你爹腰不疼了,你娘咳嗽也好了,天天念叨你。小穗考了第一名,小軍也考了第一名,倆孩子都爭氣。你不在家,家裡冷清。過年能回來嗎?奶奶想你了,想給你做你愛吃的窩窩頭。

  趙(氏)」

  林歡把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眼睛濕了,她想起了奶奶那雙布滿老繭的手,想起了家裡那盤熱乎乎的土炕,想起了過年時那碗噴香的餃子。那才是家啊。

  她把信折好,塞進枕頭底下,三封信疊在一起,沉甸甸的。

  那天晚上,她靠在顧遠征的懷裡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。

  「顧遠征。過年,我想回去。」

  顧遠征的身體僵了一下,隨即收緊了手臂,把她抱得更緊。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,聲音低沉而溫柔,帶著一種承諾的重量。

  「好。我陪你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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