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從今天起，我教你。」
林歡從書架上抽出一本《許國璋英語》，是顧遠征從舊書攤上淘來的，邊角卷著，紙頁發黃，翻的時候得小心，不然就碎了。林歡把書放在桌上，翻開第一課。小穗看著那些曲里拐彎的字母，有點發怵，但又忍不住好奇地伸出手指描了一下字母ａ的肚子。
「姐，你還會英語？」小穗坐在桌前，腳夠不著地，晃蕩著，椅子是木頭的，硬邦邦的，她坐不慣，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，找了個稍微舒服一點的姿勢。
「學了一點。」林歡不想說太多。俄語也是，英語也是，都是在部隊學的。教材不一樣，但門道是通的——語法是骨架，詞彙是血肉，發音是魂。她拿不準的發音就跳過去，先把常用的教了，讓小穗能開口說兩句。軍事外語教學講究簡潔、實用、不出錯，能把「謝謝」「你好」「多少錢」說明白，就算及格，以後再慢慢往裡填。
小穗基礎差，但肯學。每天早上六點起來，先背半個時辰的單詞，再去上學。晚上回來寫作業，寫完作業林歡再教她一個時辰的英語和半個時辰的數學。數學教到方程式，小穗聽不懂，林歡就用蘋果舉例。「你有五個蘋果，吃了兩個，還剩幾個？」「三個。」「對。這就是減法。」小穗笑了，她聽完這一句才真的懂了。
「姐，你講得比我們老師好。」小穗坐在桌前，手裡握著鉛筆，本子上寫滿了式子，密密麻麻的，橡皮擦下來的碎屑撒了一桌子。
「你聽得懂就行。」林歡站在她旁邊看著她寫，生怕她算錯了，但又不敢說得太多，怕她壓力大。
小穗的進步很快。一個月下來，英語學了幾百個單詞，能說簡單的句子了。數學也跟上了學校的進度，成績從班裡中等偏上衝到了前三。老師開家長會，拉著林歡的手，在教室門口站了好一會兒。「你家小穗，腦子靈，肯下功夫，將來能考上好大學。」林歡沒說話。老師又說了一句「你教得好」，這回她笑了，笑著道了謝，轉身走出了校門。
顧遠征有時候也教小穗。他教的是歷史和地理。講歷史，講朝代更替，講秦皇漢武，講到唐宗宋祖，小穗聽得入迷，筷子舉在嘴邊忘了送到嘴裡，飯菜涼了也沒察覺。講地理，講山脈河流，講各省的簡稱和省會，講到新疆的葡萄乾和吐魯番的坎兒井，小穗問那是什麼，他想了想，比了個挖渠的口型，說那是地下的水渠。小穗的眼睛亮亮的，說長大了要去看看，要去親眼看看那些坎兒井。顧遠征說好，等你考上大學，姐夫帶你去。
「姐夫，你去過那麼多地方，你最想去哪兒？」小穗趴在桌上，下巴擱在胳膊上。
「最想去的還沒去。」顧遠征把地圖捲起來，用橡皮筋紮好。
「哪兒？」
「西藏。」
「西藏遠嗎？」
「遠。」
「那我以後也去。」小穗趴在桌上，手指在地球儀上轉了一圈，找到了西藏的位置，指尖在那片棕色的區域上停了好久。
晚上，林歡和小穗躺在床上聊天。燈關了，窗簾沒拉攏，一道月光從縫裡漏進來，細細的一條。小穗側著身，手枕在腦袋下面。
「姐，你以前也這麼學過英語嗎？是不是大半夜還在背單詞？」小穗在黑暗裡眨了眨眼。
「差不多。」林歡在黑暗中笑了笑，但笑完了又覺得這話不對。她學的那些，不是為了考試，是為了活著回來。不想了，那都是上輩子的事。
「姐，你真厲害。比我們老師還厲害。」小穗往她那邊湊了湊，能聞到她衣服上的肥皂味，跟姐夫身上的味道是一樣的。淡淡的，很乾淨。
「不是姐厲害。是你厲害。肯學，肯下功夫，沒有學不會的。」林歡伸出手，幫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被角剛好蓋住她的鎖骨。
小穗沒說話，閉上眼睛，嘴角彎著。她的呼吸很快就均勻了，睫毛卻不老實地微微顫著。
第二天晚上，林歡教小穗數學。方程式、幾何、代數，一樣一樣地教。小穗聽不懂，她就用蘋果、梨、香蕉舉例，把抽象的數字具象化成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。用橡皮泥捏成球形、圓柱體，切開讓她看切面。小穗聽懂了，自己做題，做對了，高興得手舞足蹈，把橡皮泥捏成的小人排成一排，嘴裡給它們挨個取名字。
「姐，你教得真好。比我們老師好多了。我們老師講得乾巴巴的，聽著聽著就走神，一走神就不知道講到哪裡了。」小穗把橡皮泥捏成的小人放回盒子裡，按顏色分好，紅的歸紅，綠的歸綠。
「不是姐教得好。是你聰明。學得快，記得牢。」林歡坐在床邊，看她做題，看她列式子、畫輔助線、一步步地解，心裡忽然很踏實。
周末，林歡帶小穗去書店。書店不大，但書不少，一排排書架頂天立地的，空氣里飄著油墨味和舊紙香。小穗站在書架前面，仰著頭看著那些書，眼睛亮亮的，像在看著一座山。
「姐，我想買這本。」小穗從書架上抽出一本《新華字典》，翻了幾頁，指著一個字。
「買。」林歡接過字典，看了看定價，一塊二。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五毛錢，遞給售貨員。
小穗又挑了幾本，一本《作文選》，一本《數學題解》，一本《英語語法》。她把書抱在懷裡，抱得緊緊的。
「姐，我一定會好好學的。將來考上大學，不給你丟人。」小穗走在街上，抱著那摞書，下巴抵在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。
「姐相信你。」林歡走在她旁邊。
回到家，小穗把書放在桌上，一本一本地翻開。《新華字典》的紙很薄，翻過去沙沙的，像秋天的落葉。《作文選》的封面是彩色的，一個戴紅領巾的小姑娘站在長城上，風吹著她的紅領巾，像一面旗。《數學題解》的封底印著幾道例題，她趴在那裡看了很久，眼睛幾乎要貼到紙面上。
「姐，你說，我以後能考上北京大學嗎？」小穗抬起頭，手裡還攥著那本作文選的封角。
「能。」林歡看著她，又補了一句。「只要你好好學。」
小穗笑了，低下頭，繼續看書。
晚上，顧遠征回來，看到桌上那摞書，笑了。「小穗，你買的？」
「姐夫，姐給我買的。」小穗把字典翻開，指著上面的字。字典還散著新紙的澀味，她一頁頁地嗅著，每翻一頁都湊近了聞一下。
「好好學。」顧遠征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，放在桌上。「考上大學，姐夫送你更好的。」
小穗看著那支鋼筆，黑色的，筆尖是金的，在燈光下閃著光。她把鋼筆拿起來，擰開筆帽，在紙上畫了畫，筆尖划過紙面，沙沙響，不斷墨。
「姐夫，這鋼筆貴不貴？」小穗舉著筆，對著光看筆尖的花紋。
「不貴。好好用。」顧遠征把鋼筆帽遞給她。
小穗把鋼筆帽擰上，放進鉛筆盒裡，鉛筆盒是鐵的，印著天安門，邊角已經有點掉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