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區有一位老幹部病了。姓孫,大名孫德勝,這個名字在那個年代不算稀奇,但叫這個名字的人不一定打過鬼子扛過槍。孫德勝打過。抗日戰爭打鬼子,解放戰爭打蔣軍,抗美援朝又跟美國人幹了一仗。身上七處傷疤,肋骨折過三根,左腿膝蓋里還留著一塊彈片,一到陰天就疼,疼得直冒冷汗。住進了軍區總醫院,醫生說是心臟上的毛病,也不是一天兩天了,早些年就有症狀,一直扛著,這回終於扛不住了,被秘書強行送進了病房。住了一個多月,藥吃了一筐又一筐,針打了一盒又一盒,不見好。心臟還是那個心臟,跳得時快時慢,像一台年久失修的發動機,隨時可能熄火。
林歡聽說了,是在縫紉組。劉姐說的,嗓門不大,但透著一種神秘的鄭重,像是傳遞什麼重要軍情。孫老這人,資格老得很,不打仗以後也不擺架子,跟誰說都笑呵呵的,穿得還不如門口站崗的,褲腿上還打過補丁。
「孫老這病,怕是好不了了。醫院都搖頭了。」劉姐把針在頭髮上蹭了一下,繼續縫,針腳走得又快又密。
林歡聽著,沒說話。手裡的活不停,正在縫一條褲子,是給小穗做的,褲腿收了一截,針腳很密,走得很直,線頭掐得乾淨利落。
晚上,林歡跟顧遠征說了這事。顧遠征坐在沙發上,手裡拿著報紙,老花鏡擱在鼻樑上。聽完之後,把報紙疊了兩疊,放在茶几上,摘下眼鏡,拿在手裡,用鏡腿輕輕敲著膝蓋。
「你想試試?」
「嗯。」林歡在飯桌旁邊坐下來。「他的病,我能治。」
「你有把握?」顧遠征看著她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。
「八成。」
顧遠征沒再問了。
第二天,顧遠征去找了孫老的秘書。秘書姓張,三十出頭,瘦高個,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。辦事嚴謹,說話滴水不漏。
「誰介紹來的?」張秘書推了推眼鏡,目光從鏡片後面透出來,不冷不熱。
「我愛人。懂點醫術。想給孫老看看。」顧遠征站在門口,腰板挺著,手垂在身體兩側。
張秘書猶豫了一下。他跟著孫老將近八年,往來的專家教授不少,沒見過敢打這個包票的。他打了幾個電話去查,又調了林歡的檔案翻了幾頁,最後一頁的紅戳下面只蓋了一句「情況屬實」。最後還是讓他進去了,大概也是實在沒別的辦法。
孫老住在軍區總醫院的高幹病房。房間不大,但乾淨。地上鋪著木地板,漆紅漆的,時間久了顏色發暗,但擦得很亮。床是鐵架的,鋪著白床單,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的,像豆腐塊。床頭柜上放著一束花,是月季,紅的,插在玻璃瓶里,花瓣有點蔫了。林歡進去的時候,孫老正半躺在床上看文件。穿著一件舊軍裝,沒系扣子,露出裡面的白襯衫。頭髮全白了,臉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,像刀刻出來的。眼窩深陷,顴骨高聳,精神倒是還好,眼睛很亮,像兩盞小燈。
「你就是老顧的愛人?」孫老把文件放下,伸出瘦骨嶙峋的手。
「孫老好。」林歡走過去,握住他的手。手很瘦,骨節突出,青筋暴起。脈搏很弱,一分鐘不到六十次,偶爾還有間歇,跳幾下沉一下,像人在趕路時被東西絆了一腳。林歡摸著脈,表面上不動聲色,心裡已經大致有了數。
「聽老顧說,你會看病?」孫老看著她,聲音不大,氣息也不太足,說了幾句就微微喘起來。
「懂一點。」林歡打開藥箱,拿出聽診器。藥箱是她從林家村帶來的,舊的,皮面磨得發白。聽診器也是舊的,鋼架鋥亮,膠管有點硬化。她彎腰把聽頭擱在孫老胸口,換了好幾個位置去聽心跳。那心跳聲像一隻潮濕的木魚在敲,悶著響。
林歡把聽診器收好,放回藥箱。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瓷瓶,裡面是靈泉水,兌了草藥,她提前在空間裡配好的。「孫老,這是中藥,祖傳的方子。您每天早晚各喝一次,一次一碗,飯後喝。」
孫老接過小瓷瓶,擰開蓋子,聞了聞。一股草藥味直衝鼻腔,帶著幾分土腥氣。「這是中藥?」他皺了皺眉頭,像是不太適應,但沒有把蓋子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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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是。」
孫老把瓷瓶放在床頭柜上。「行。我試試。」他的語氣很隨意,像是在試一件新衣裳,合身就穿,不合身就擱著。
林歡又拿出一個小瓷瓶,裡面也是靈泉水。「這是外用的。每天睡前塗在胸口,塗薄薄一層,按摩到發熱。」
孫老接過瓷瓶,擰開蓋子,倒了一點在手指上,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,滑膩膩的,像油脂。「這又是什麼?」
「祖傳的藥膏。活血化瘀。對心臟好。」林歡開始收拾藥箱,把聽診器繞好,擱進皮套里。
孫老看著林歡,從上到下,又從下到上,打量了好幾個來回。「老顧娶了個好媳婦。」
林歡沒說話,把藥箱蓋好,拎在手裡。
一個療程七天。林歡每天來給孫老送藥、把脈、聽診。還給他按摩穴位。按內關、按神門、按膻中。手指剛觸到穴位,她問:「酸嗎?」「酸。」她又加了一點力氣:「脹嗎?」「脹。」手指在穴位上揉按,一圈一圈的,不急不慢。她教孫老的警衛員按,說「你按也行」。警衛員學了幾次,按不准穴位,又請她來,她索性自己天天來。
七天下來,孫老的氣色變了。臉不白了,嘴唇不紫了,說話中氣足了,下床能在走廊里走兩個來回,不帶喘的。張秘書站在病房門口,看著他走來走去,步子雖然慢,但穩,像踩在實地上。
「老顧家的媳婦,還真有兩下子。」張秘書對護士長說了一句,語氣像是在評棋。
一個月後,孫老出院了。出院那天,他拉著林歡的手,在走廊里站了好久,旁邊的人來來去去,他也不放手。遠處有人推著擔架車經過,車輪碾過地磚,骨碌碌地響了一陣,又歸於安靜。
「小林,謝謝你。」孫老的手很瘦,但很暖。
「孫老,您別客氣。」林歡把手抽回來。
孫老笑了。「你是我的救命恩人。我得謝謝你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嘴角彎了一下。
消息傳到了軍區,傳到了衛生部,傳到了總醫院。有人來打聽,用的什麼藥,什麼方子。林歡說是「祖傳的」,人家又問祖傳的方子能不能公開,她說不公開,祖傳的東西不外傳。人家也不好再問。那個藥方的秘密只有林歡自己知道——靈泉水。既不能寫進論文,也不能交給藥廠去批量生產。它只存在於空間那一眼活泉里。泉水日夜不停地涌,她就日復一日地舀。她沒有拒絕,也沒有解釋。別人看不懂的,就讓它繼續看不懂。
晚上,顧遠征回來,把軍裝外套搭在沙發靠背上,去灶房洗手。水流沖在指縫間,他把肥皂抹了又沖,沖了又抹,反覆了好幾遍。
「孫老出院了。他讓我謝謝你。說你是他的救命恩人。」他關上水龍頭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在圍裙上蹭乾淨。
「不用謝。應該的。」林歡在灶房炒菜,鏟子在鍋里翻了幾下,菜在油里開了花。
「你的藥,真管用。」顧遠征站在灶房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。
林歡沒說話,把菜盛出來,放進盤子裡。她背對著他,肩膀動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「林歡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救了一個老革命。」
「誰我都救。」她把盤子端到飯桌上,用手指背把盤邊溢出的菜汁擦淨。
顧遠征沒再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