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歡的「神醫」之名,像一陣風,從軍區總醫院的高幹病房刮出來,刮遍了整個大院。孫老痊癒的消息,先是傳到衛生部,又傳到政治部,然後在軍屬們的縫紉組、識字班、秧歌隊裡炸開了鍋,炸得比過年放炮還熱鬧。議論的人多,打聽的人也多。有人問用的什麼藥,有人問祖傳的方子能不能公開,有人問小林同志以前是不是學過醫,有人問她是哪個醫學院畢業的,還有人乾脆直接問能不能把方子賣給藥廠,為國家做貢獻。
林歡的回答只有三個字——祖傳的。多了不說,人家問急了,再補一句:「祖傳的東西,不外傳。」
劉姐在縫紉組問她:「嫂子,你那藥膏,到底是什麼配方?我娘家爹也有心臟病,吃了多少藥都不管用。你能不能給看看?」林歡手裡的針停了一下。「是祖傳的方子,不能外傳。但我可以給你配一副藥,你寄回去。你爹吃了,要是管用,以後我再配。」
劉姐聽了這話,也就不再往下問了。縫紉機咔嗒咔嗒地響著,針腳在布面上走得飛快,這個話題就算揭過去了。
有人不死心,打聽到了衛生部。衛生部派了一個姓王的幹事來,三十出頭,穿著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,紐扣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那顆。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,翻開,裡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字,問得仔細,祖宗八輩都刨了一遍。從哪學的醫?跟誰學的?學了多久?治過多少病人?治好了多少?用的是哪幾味藥?劑量多少?煎法如何?
林歡坐在他對面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,不急不躁,水咽下去了才開口。「王幹事,我說了,是祖傳的。祖傳的東西,不外傳。你要問,我也只能說是祖傳的。」她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,釘在空氣里,拔不出來。
王幹事又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,字跡潦草得連他自己隔天都未必認得全。又問:「那你的醫術,是跟誰學的?」
「跟我師父。」林歡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,杯底磕在桌面,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。
「你師父是誰?」
「我師父姓趙。林家村的老獵戶。現在已經去世了。老人家活著的時候不願意出頭,死後更不想讓人打擾。」林歡的聲音還是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釘釘子,牢牢的。
王幹事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低下頭,在筆記本上寫了「趙某」兩個字,又在後面打了個問號。合上筆記本,插進公文包里,拉好拉鏈,站起來走了。
衛生部的人走了沒幾天,總醫院又來人了。一個姓李的主任,帶著兩個年輕醫生,白大褂扣得嚴嚴實實,胸前別著工作證,照片上的臉比本人年輕了至少十歲。他們在林歡家裡坐了一個多小時,問東問西,把能問的都問了,還帶走了小半瓶藥膏說要化驗。
化驗結果出來了。李主任看著那張紙,上面密密麻麻印著各種成分的名稱和含量百分比,翻了翻,又翻了翻。成分主要是凡士林、蜂蜜、豬油,還有幾種中藥——艾葉、紅花、桂枝。這些都是活血化瘀的常見藥材,藥店裡隨便買,沒有任何「特殊」成分。
「林歡同志,你的藥膏,成分我們都分析過了。」李主任摘下眼鏡,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鏡片。「就是普通的活血化瘀藥膏。不含什麼特殊成分。」
林歡看著他,不明白他為什麼皺著眉頭。「我說了,是祖傳的。祖傳的東西,不一定非得有什麼特殊成分。管用就行。」
李主任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,鏡片後的目光在那張紙上又停留了片刻。「管用就行,這話也對。只是我們總得講科學。」他把紙折了兩折,夾進病歷夾里。
林歡沒接話。科學她也懂,可人家不信祖傳的,她也不能把靈泉水的事說出來。兩下里隔著一層,話就沒法往深了說。她笑了笑,沒再開口。
晚上,顧遠征回來。在灶房洗了手,鍋里的水燒開了,咕嘟咕嘟地響。他一邊擦手一邊問她,聲音不高,像是在說一件不大要緊的事。
「衛生部的人,走了?」
「走了。」林歡在灶房炒菜,鍋鏟翻了幾下,油星子濺出來,滋啦一聲。
「總醫院的人呢?」
「也走了。」
「他們信了?」顧遠征把毛巾搭在鐵絲上,走過來站在灶房門口。
「信不信由他們。」林歡把菜盛出來,放進盤子裡。鍋底還殘留著一點油光。「我給了他們藥膏,也給了方子。祖傳的,不外傳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,在飯桌旁邊坐下來,把那副多出來的碗筷往對面推了推。
過了幾天,孫老親自來了。他穿著一件舊軍裝,沒系扣子,露出裡面的白襯衫,襯衫領子發黃了,邊角磨出了毛邊。拄著一根拐杖,棗木的,油亮亮的,手握著的地方磨出了光澤。身後跟著張秘書,胳肢窩裡夾著公文包,皮鞋鋥亮,踩在樓梯上咔咔響。
「小林,你受委屈了。」孫老坐在沙發上,拐杖靠在沙發扶手旁邊,把手放在膝蓋上。
「孫老,我沒受委屈。」林歡給他倒了一杯茶,茉莉花茶,茶湯黃澄澄的。
「那些人不懂。祖傳的東西,是寶貝。不能隨便給人。」孫老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喝了一口。「你的藥,救了我的命。我信你。」
林歡在他對面坐下來,坐得很直,腰板挺著,兩手規矩地擱在膝蓋上。
「孫老,您別這麼說。」林歡低著頭,過了一會兒又抬起來。「您是老革命。救您是應該的。」
孫老笑了,笑著笑著咳了兩聲,張秘書趕緊遞上手帕。他把茶杯放下,站起來。「行了,我走了。你好好干,別搭理那些人。」
張秘書把拐杖遞給他,扶著他出了門。走到樓梯拐角,孫老停下來,回過頭:「小林,你那個祖傳的方子,傳下去,別斷了。」
林歡站在門口。看著孫老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,她看了一會兒,把門輕輕帶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