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夾在《人民日報》里寄來的。
那是一份顧遠征訂了三年的報紙,紙張粗糙泛黃,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油墨味和舊紙張特有的霉味。每天下午四點,太陽剛偏西,傳達室的老劉頭就會踩著那雙沾滿泥灰的膠鞋,「踢踏踢踏」地穿過家屬院的水泥地。他把報紙捲成筒,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著,塞進307號那個掉漆的綠色鐵皮信箱裡。信箱的鎖扣已經鏽跡斑斑,開合時發出「吱呀——」一聲悠長的嘆息,像是在訴說這個家屬院的沉悶與單調。
林歡去取報紙的時候,動作很輕。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袖口磨出了細細的毛邊。她先從報紙筒里抽出那個牛皮紙信封,動作快得像做賊,然後才把報紙重新卷好,夾在腋下。那個信封捏在手心裡,薄薄的,卻沉甸甸的,指腹在紙面上慢慢捻了一遍。紙面粗糙,帶著一種供銷社裡最便宜的包裝紙的觸感,沒有郵票,沒有寄件人,甚至連個戳子都沒有。
回到家,她把報紙放在茶几上,報紙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。她走進臥室,反手關上門,把那扇透著縫隙的木門關得嚴嚴實實,隔絕了外面院子裡孩子們的打鬧聲和大人們的閒聊。屋裡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,只有窗戶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。
她沒有急著拆信,而是先坐在床沿上,喘了口氣。然後才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,放在膝蓋上。信封的封口是用漿糊封著的,紙邊洇濕又干透了,皺巴巴的,像被人用力按過,又像是在潮濕的地方放了很久。她用剪刀裁開封口,動作很小心,生怕破壞了封口的痕跡。抽出信紙,紙是那種最普通的橫格紙,抬頭印著「XX機關」的紅字,邊角卷著,摺痕很深,泛著舊紙特有的霉味。
信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的,墨跡有濃有淡,像個拿不穩筆的老頭在發抖,一筆一划都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顫。
「我知道你的秘密。空間好用嗎?」
沒有落款。沒有日期。只有這短短一行字,像一把淬了毒的刀,直直地捅進了林歡的心窩。
林歡盯了那張紙看了好一會兒,紙上的字跡像是故意寫得潦草,但總覺著在哪裡見過那種收筆的習慣——那個「嗎」字的最後一勾,總是習慣性地往上挑一點。她把信紙折好,放回信封里,把信封塞進口袋。食指和中指按住信封邊緣,按了一會兒,像是在確認它還在,又像是在給自己一點支撐的力氣。
晚上,顧遠征回來了。
他在灶房洗手,水龍頭嘩嘩地響了很久,中間停了一下,大概是抹肥皂,然後又響了。水聲在寂靜的傍晚顯得格外清晰,伴隨著搪瓷盆里水的晃動聲。顧遠征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結實的小臂。他把手擦乾,毛巾搭在鐵絲上。從灶房出來,看到林歡坐在飯桌旁邊,手裡拿著那張信紙,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。
「怎麼了?」他把手擦乾,毛巾搭在鐵絲上。聲音還是穩的,但眉頭擰起一個疙瘩,眼神瞬間銳利起來,像雷達一樣掃過林歡的臉和她手裡的紙。
林歡把信紙遞給他,沒說話,嘴唇抿成了一條線。
顧遠征接過去,看了一遍,臉色變了。他拿著信紙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指腹在那個「嗎」字的勾上摩挲了一下。「誰寫的?」聲音還是穩的,但語速快了一拍,像子彈壓進槍膛,隨時準備發射。
「不知道。」林歡把信封也從口袋裡掏出來,放在桌上。「信封上沒有寄信人。郵票也沒有。」
顧遠征拿起信封,翻來覆去地看了看。牛皮紙,普通的,供銷社能買到,這種紙在機關單位里更是隨處可見。他放下信封,把信紙又看了一遍。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的,像是在刻意掩蓋筆跡,有些筆畫故意寫得僵硬,但仔細看,還是有幾處習慣性的連筆露了出來。
「你得罪什麼人了?」顧遠征把信紙放在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,停下來,又敲了一下,節奏帶著一種壓抑的焦躁。
「錢滿貴判了。趙德勝也判了。沒別人了。」林歡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,水涼了,她皺了皺眉,把缸子放在桌上,發出「當」的一聲輕響。
「那會是誰?」顧遠征坐下來,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,停下來,又敲了一下。
林歡沒說話。把那封匿名信拿起來,又看了一遍。紙上的字歪歪扭扭的,像是特意寫成這樣。她把信紙翻過來,背面是空白的,什麼都沒有。
「會不會是黑市上的人?」顧遠征的手搭在桌沿上,指節微微彎著,像一把半握的拳頭,隨時準備出擊。
「不會。老劉被抓了。老鄭不是那種人。」林歡把信紙折好,放回信封里,動作機械而僵硬。
「那會是誰?」顧遠征的聲音還是穩的,但眼神里已經帶上了殺氣。
林歡想了半天,想不出。她在北京認識的人不多,得罪的人更少。黑市上的人只知道她叫「兄弟」,不知道她姓甚名誰,更不知道她住在哪兒。軍區的人只知道她是顧參謀長的媳婦,農村來的,會點醫術,不會知道她的秘密。能知道「空間」兩個字的,不超過三個人——她、顧遠征、山海。空間之靈不會寫信。這個信封,這張信紙,這幾個歪歪扭扭的字,是一個活著的人寫下的,一個知道她秘密的人。可這個人是誰,她一點頭緒也沒有。
晚上,她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窗簾沒拉攏,一道月光從縫裡漏進來,細細的,照在天花板上,像一把剖開黑暗的手術刀。顧遠征躺在她旁邊,也沒睡著,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「林歡。」他喊了一聲,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「嗯。」
「要不要我查查?」
「不用。查也查不出來。」林歡轉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他把手伸過來,握住了她的手,輕握了一下,又鬆開了。他的手心很暖,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,但林歡卻覺得那溫度傳不到她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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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林歡去取報紙。打開信箱,裡面除了報紙,還有一封信。牛皮紙信封,沒有郵票,沒有寄信人。她站在信箱前面,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,四周很安靜,只有遠處操場上訓練的口令聲,悶悶地傳過來。她捏著信封,上樓,開門,進臥室,關上門。
信紙還是那種橫格紙,抬頭印著「XX機關」的紅字。字跡還是歪歪扭扭的,跟上次一模一樣,像是同一個人寫的。墨濃了,有些字洇成了墨團,認不大清。
「別緊張,我沒有惡意。只是想合作。如果你願意,請在下周三下午三點到西單商場門口,拿一本《紅旗》雜誌。」
林歡把信紙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她把兩封信並排擺在床上,左右各一封,信封的邊角對齊了,摺痕的位置也是一樣的。她盯著那兩封信,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都酸了。
晚上,顧遠征回來,看到那兩封信,臉色更難看了。他把信紙拿起來,對著燈光照了照,又放下。燈光下,他的側臉線條冷硬,像是一尊雕塑。
「你別去。」他把信紙放在桌上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一字一頓。
林歡沒說話。
「可能是陷阱。」顧遠征在飯桌旁邊坐下來,兩手撐著膝蓋,身子微微前傾,像是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。
「也可能是機會。」林歡把信紙收好,塞進信封里,語氣平靜,但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倔強。
「他要是想害我,直接舉報就行了。不用這麼麻煩。」林歡把信封塞進枕頭底下,動作堅決。
顧遠征沒說話了,靠在椅背上,眼睛盯著牆上的那幅掛曆。那是一幅風光月曆,畫的是桂林山水,山峰倒映在水裡,水跟天一個顏色,分不清邊界。他的眼神放空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過了幾天,第三封信來了。還是牛皮紙信封,沒有郵票,沒有寄信人。這次信紙上只有一行字,字跡比前兩封端正了些,像是寫的時候沒怎麼猶豫。
「下周三下午三點,西單商場門口。我等你。」
那天晚上,林歡和顧遠征商量了一整夜。兩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檯燈開著,罩下一圈昏黃的光。茶几上的搪瓷缸子冒著熱氣,水蒸氣在燈罩周圍裊裊地飄起來,散了,又飄起來。屋裡的空氣凝固得像是一塊石頭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「還是那句話,你不許去。」顧遠征的語氣硬了,像是一塊頑固的石頭。
「你陪我。你在暗處。我在明處。」林歡看著他,眼睛很亮,不是被燈光照亮的亮,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,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。
顧遠征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鬆了口。他把搪瓷缸子端起來,水已經涼透了,他沒喝,又放下了。「那說好,我有權中止行動。」聲音不高,也不低,像在會議上拍板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。
林歡點了點頭,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,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脆弱。
兩人把信收好,塞進枕頭底下。窗外,月光如水,靜靜地灑在院子裡,照在那棵老槐樹上,樹影婆娑,像是無數雙窺探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