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遠征把這件事當作一場戰役來打。偵察兵出身的他,腦子裡的地圖不需要紙墨,路線、地形、時間節點,一切盡在心中,像烙印一樣刻在骨血里。接戰時間是下周三下午三點,地點在西單商場門口,距離行動日還有七天。這七天裡,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的儀器,每一顆螺絲都擰到了極致。
他每天下班後不直接回家,騎著那輛二八加重自行車,車把上掛著搪瓷缸子,缸子隨著顛簸叮噹作響。他繞到西單,在商場門口站一會兒,走走停停,把每一條巷子、每一個出口、每一個電話亭的位置都記在本子上。那本子是部隊發的舊筆記本,紙張泛黃,邊角捲起,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畫了圖,標了箭頭,紅藍鉛筆的印記像一道道無聲的命令。
到家已經快八點了。天色擦黑,胡同里的路燈昏黃,像蒙了層紗。林歡在灶房熱飯,那是間低矮的小屋,屋頂上掛著蜘蛛網,牆皮剝落了一塊。鍋里水汽蒸騰,蒸汽把灶房的玻璃窗糊了一層白霧,外面的光透進來,斑駁陸離。灶台是用紅磚砌的,灶膛里柴火燃著,發出噼啪的輕響,火星子偶爾蹦出來,落在地上,燙出一個個小黑點。
「看好了?」林歡把飯菜端出來,搪瓷碗磕在木桌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一盤炒白菜,葉子蔫黃,貼著鍋底焦了邊;一盤炒雞蛋,金黃油亮,上面撒著幾點蔥花;一碗紫菜蛋花湯,飄著幾縷紫菜,熱氣騰騰的。飯菜冒著熱氣,氤氳著家常的煙火氣,和顧遠征腦子裡的硝煙截然不同。
「看好了。」顧遠征把本子翻開,她在飯桌旁邊坐下來,把幾根筷子在桌上齊了齊,發出清脆的碰撞聲。昏黃的燈泡吊在房樑上,光線暗淡,照得顧遠征的臉一半在明處,一半在暗處。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畫了圖,標了箭頭,紅藍鉛筆的印記像一道道無聲的命令。「商場有三個出口,東、西、北。正門朝東,後門朝西,側門朝北。我會在東門對面二樓的茶社守著,你在明處,我在暗處。萬一有事,你往東門跑,我接應你。」
林歡看著本子上的圖,看了一會兒。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線條,指尖有些涼。她看著顧遠征,眼神里有擔憂,有信任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「你當過偵察兵?」
「學過。」顧遠征把本子合上,收進抽屜里。那是個老舊的五斗櫥,漆面斑駁,露出裡面的木頭紋路。他把抽屜上了鎖,鑰匙拴在褲腰上,兩根鞋帶系死了,緊緊貼著他的肚皮,像一塊烙鐵,時刻提醒著他責任的重量。
接下來的幾天,他們還商量了幾個細節。接頭暗號——《紅旗》雜誌,那是那個年代最尋常的讀物,也是最安全的掩護。林歡會不會被認出來——不會,她要喬裝。她把自己變成一個陌生人,一個不起眼的農村青年。她的刀呢——帶上了,用膠布纏在小腿上,緊貼著皮膚,冰涼的觸感讓她時刻保持清醒。褲腿一放下來就看不出來,只有一道隱隱的凸起。顧遠征怎麼跟林歡聯繫——他不用跟她聯繫,她一個人去,他一個人盯。這是紀律,也是保護。暴露了怎麼辦——跑。跑散了怎麼辦——回家。回家等,等到天亮,那是他們唯一的歸宿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,聲音低沉,像從胸腔里滾出來的。
「嗯。」林歡正坐在床沿上,手裡摩挲著那把匕首,刀刃在燈光下泛著冷光。
「你要是出事,我也不活了。」顧遠征站在門口,背光站著,身影高大,像一堵牆,擋住了所有的光。
林歡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。她放下匕首,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,仰著頭看他。她的眼神堅定,像一潭深水,不起波瀾。「我不會出事。」
星期三到了。這天早上,林歡起得格外早。天還沒亮透,窗外灰濛濛的,只有幾聲雞鳴劃破寂靜。她把頭髮塞進帽子裡,男式解放帽,帽檐壓得低低的,只露出半張臉。她用篦子把頭髮梳得服服帖帖,生怕有一根翹起來。林大柱的舊衣服——那件灰布褂子,袖口磨出了毛邊,肩頭打了補丁。她穿上,大了,在腰上系了一根麻繩,勒得緊緊的,顯不出腰身。鍋底灰把臉塗黑,手指也抹了一遍,指甲縫裡塞滿泥,那是生活的痕跡,也是偽裝的道具。鞋裡墊了東西,鞋跟高出兩指寬,整個人拔高一截,走路的姿勢也變了,不再是裊裊婷婷,而是拖沓沉重。她站在鏡子前照了照,鏡子裡映出一個瘦弱的農村青年,眼神渾濁,面容麻木,連她自己都認不出來了。
顧遠征看著她,沒說話。他把那把小匕首遞給她。匕首巴掌長,刀刃是黑的,不反光,那是他特意處理過的。刀柄是木頭做的,打磨得光溜溜的,上面刻著「遠征」兩個字,那是他親手刻的,刻下的是誓言,也是牽掛。「帶上。」
林歡接過匕首,在手裡掂了掂。匕首沉甸甸的,帶著顧遠征的體溫。「你帶什麼了?」
顧遠征從腰後摸出一把五四式,黑漆漆的,在燈光下泛著冷光。他把槍別回腰後,槍柄被軍裝下擺遮住了。「防身。」他停了一下,聲音壓得更低,「不到萬不得已,不用。」
下午兩點,兩人出發了。一前一後,隔著三十米。林歡走在前頭,步子不大,速度不快,像個初進城的鄉下人,東張西望,卻又不敢多看。顧遠征跟在後頭,戴著草帽,帽檐壓得低低的,穿著便裝,藍布褂子,黑布鞋,像個進城辦事的老農民。林歡走得慢,他就走得慢。林歡停下來繫鞋帶,他就蹲在路邊抽菸,煙霧繚繞,遮住了他的半張臉。
不遠不近,剛好能看到她,又不會讓人看出他們是一起的。這是偵察兵的本能,也是他們最後的防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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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點差十分,林歡到了西單商場門口。門口人很多,進進出出的,像潮水一樣。有拎著大包小包的,有抱著孩子的,有手挽手走路的,自行車鈴聲叮叮噹噹,喇叭聲嗚嗚咽咽,混合著人群的喧囂,像一鍋煮沸的粥。她站在門右邊,靠著牆。牆皮斑駁,有些地方掉了,露出裡面的磚頭。手裡拿著那本《紅旗》雜誌,捲成筒,攥著,手心裡全是汗,把雜誌的封面都浸得有些軟了。她沒動,站在那裡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。每一個走近的人都像是來接頭的,每一個走近的人又都不是。三點過了一分,三點過了三分,三點過了五分。
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走過來了。四十來歲,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。方臉,濃眉,嘴唇緊閉,連抿著的弧度都像是測量過的。他手裡也拿著一本《紅旗》雜誌,捲成筒,攥著,不緊不松,步伐穩健,像一個上緊了發條的鐘表。
「林歡同志?」他站在她面前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穿透了人群的嘈雜。
林歡看著他。「你是?」
「跟我來。」男人轉過身,往前走了。他走得很快,步子大,速度快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咔咔咔的,像撥快了的鐘。林歡跟在後面,她不看他的背影,只盯著他的鞋跟。鞋跟磨偏了,內側的紋路已經磨平,那是常年走路的習慣留下的印記。
顧遠征在後面,隔著三十米。他看到了那個男人,記住了他的背影。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方臉,濃眉。他把這些記在本子上,不是用筆,是用腦子。軍帽壓到眉心,他低著頭,讓帽檐擋住半邊臉。腿上的舊軍褲褲線早就磨沒了,褲腳里塞著那柄匕首,貼著小腿骨,硌得生疼,那疼讓他保持清醒。
男人帶著林歡拐進了一條胡同。胡同很窄,窄得只能容一個人走,兩邊的牆很高,高得看不見天,牆皮剝落了一大片,露出裡面灰黃色的泥,散發著一股霉味。青磚地坑坑窪窪的,踩上去硌腳,有幾塊磚蹺了起來,邊沿長著暗綠色的苔蘚,滑膩膩的。男人在一扇木門前停下來。門是黑的,漆皮裂得像龜背。門環是銅的,鏽跡斑斑,摸上去冰涼刺骨。
「到了。」男人推開門,側身讓她進去。門軸缺油了,吱呀一聲,像一聲悠長的嘆息,帶著幾分不情願。
林歡走進去,站在院子裡。院子不大,青磚鋪地,縫裡長著青苔,綠油油的,透著一股生機。牆角種著一棵石榴樹,樹不大,但枝繁葉茂,開著幾朵紅花,像一簇簇火焰,在灰暗的院子裡格外顯眼。男人把門關上,走到堂屋門口,推開門。「請進。」
林歡走進去。堂屋不大,一張八仙桌,兩把太師椅,一個條案。條案上供著一尊觀音像,白瓷的,衣紋流暢,面目慈祥,面前點著三根香,香菸裊裊的,滿屋檀香味,帶著幾分神秘和莊嚴。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太師椅上,手裡拿著一把紫砂壺,壺嘴對著嘴,呷了一口,放下。茶葉是陳年的,味道有些苦澀,卻又帶著回甘。他頭髮花白,梳著背頭,油光鋥亮的。穿著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,料子好,針腳密,領口別著一枚不知什麼徽章,銅的,磨得發亮,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幽光。
「林歡同志,久仰大名。請坐。」他指了指對面的太師椅,聲音溫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林歡坐下來。椅子是紅木的,硬邦邦的,扶手上雕著花,是麒麟,腳踩祥雲,張牙舞爪的,透著一股古樸和滄桑。那個方臉男人站在門口,像一尊門神,一動不動,目光如炬。
「你是誰?」林歡問,聲音不大,卻很清晰。
「我叫李文濤。」男人把紫砂壺放在桌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「我是『組織』的。我們找你,是想合作。」他看著她,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會兒,像要穿透她的偽裝,看透她的靈魂。
林歡沒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「我們知道你的秘密。山海空間,對嗎?」李文濤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顆石子,投入了林歡的心湖,激起千層浪。他的語氣篤定,沒有一絲疑問。
「你們想幹什麼?」林歡的聲音不大,但穩住了,像一塊磐石。
「合作。用你的空間,為國家服務。」李文濤把紫砂壺放在桌上,壺身上的包漿溫潤,映著他沉靜的臉。
「如果我不答應呢?」林歡看著他,從他的眼睛裡看不出一絲底牌,只有一片深邃。
李文翔看著她,沉默了片刻。「你可以不答應。但我們希望你能考慮。」他站起來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,放在桌上。紙條是普通的信紙,裁得整整齊齊,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,字跡剛勁有力。
林歡拿起紙條,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。她站起來,把紙條折好,放進口袋裡。那個方臉男人拉開門,讓出一條路。林歡走出去。
走出那扇黑漆漆的門,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。她眯了眯眼,深吸了一口氣,空氣裡帶著胡同里特有的煙火氣,混雜著煤煙味和飯菜香。她知道,顧遠征就在不遠處等著她。她邁出步子,朝著陽光走去,腳步堅定。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,還是康莊大道,她都知道,自己不是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