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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2章 猶豫

2026-09-03 15:59:19 作者: 星晚的月

  西單商場門口的風,帶著一股子煤煙味和剛出爐的烤紅薯甜香,鑽進林歡的鼻腔里。她把《紅旗》雜誌卷得更緊了,紙筒邊緣戳著掌心,硬邦邦的。那群學生已經走遠了,糖葫蘆的竹籤在夕陽下閃著光,像一串串小火苗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,一雙洗得發白的回力鞋,鞋尖上沾著點泥,是胡同口的泥。那條胡同叫磚塔胡同,胡同口有棵老槐樹,樹皮皸裂,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。

  顧遠征跟在後面,手裡提著個網兜,網兜里是半斤掛麵,兩毛五一斤。他穿著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,袖口磨出了毛邊,露出裡面灰色的線頭。他的背很直,像根旗杆,可腳步卻很輕,像貓。電車的辮子擦著電線,發出「滋啦」一聲,像蛇吐信子。他沒看林歡,也沒看電車,眼睛盯著前面的路,路面上有塊磚頭,缺了個角,露出裡面黃土的顏色。

  到家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,兩人摸黑上了三樓。鑰匙插進鎖孔,轉動,「咔噠」一聲,門開了。屋裡一股子潮氣,混合著陳舊的木頭味。這是顧遠征單位分的筒子樓,一間房,十平米,外帶一個公共廚房和公共廁所。廚房在樓道盡頭,廁所要排隊。

  林歡把帽子摘了,是頂軍綠色的雷鋒帽,帽檐上繡著朵紅花,是她自己繡的。她把褂子脫了,搭在椅背上。鞋裡墊的東西掏出來,是一張舊報紙,折了三層。她坐在沙發上,那是張舊沙發,彈簧壞了,坐下去就陷進去,得扶著扶手才能起來。她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手指。指甲縫裡的泥幹了,一摳就掉,碎屑落在褲腿上,灰白色的,像頭皮屑。她想起那條胡同,胡同口的老槐樹,樹洞裡藏著一隻貓,貓的眼睛是黃色的,像兩顆琥珀。

  顧遠征沒問她。從她走出胡同的那一刻起,他就跟在她身後,隔著二十步。兩人一路無話。他回到灶房,灶房在樓道里,公用的,牆上貼著瓷磚,瓷磚縫裡嵌著油垢。他從自家的柜子里拿出水壺,灌了水,放在煤爐子上。煤爐子是自己做的,用個鐵皮桶,上面鑽幾個眼。火苗是藍色的,舔著壺底,發出「呼呼」的聲音。他盯著那鍋水,水面開始冒泡了,由小到大,由疏到密,像一聲嘆息。水開了,他把米下進去,是顧遠征從老家帶來的小米,金燦燦的,像一粒粒小太陽。他用勺子慢慢地攪,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米粒在沸水裡翻滾,咕嘟咕嘟的,蒸汽模糊了他的臉。他想起林歡,想起她剛才在胡同口的樣子,像只受驚的兔子,耳朵豎著,眼睛紅紅的。

  「那個人是誰?」他終於開口了,眼睛還盯著鍋里的粥。

  「李文濤。他說他是『組織』的。」林歡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灶房門口,靠著門框,手掌撐著門框的木邊。門框是松木的,有股松香味,混合著樓道里的油煙味。

  「什麼組織?」顧遠征關上火,把鍋蓋蓋上,沒讓白粥撲出來。他的手背上有道疤,是上次修機器的時候燙的,像條蜈蚣。

  「為國家處理『非常規事務』的組織。」林歡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的。她想起那個人,李文濤,穿著件灰色的中山裝,戴著副眼鏡,鏡片後的眼睛像兩口井,深不見底。他說話的時候,手指敲著桌面,一下,一下,像在打拍子。

  顧遠征轉過身,看著她。灶房的燈沒開,窗外的光照著他半張臉,另一半隱在暗處。「他知道你的秘密。他知道空間。」

  林歡沒說話,走進灶房,把燈拉開。日光燈閃了兩下,亮了。白慘慘的光把兩人臉上的疲憊照得纖毫畢現。她想起自己的空間,想起裡面那片綠油油的菜地,想起那棵蘋果樹,蘋果樹上掛著紅彤彤的蘋果,像一盞盞小燈籠。那是她的秘密,也是她的底氣。

  「他知道。」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,放在灶台上,紙面被汗水浸得有點潮。紙條是普通的信紙,上面寫著個電話號碼,字跡潦草,像雞爪子爬。

  顧遠征拿起紙條,看著上面的號碼。沒說什麼,把紙條放下,打開鍋蓋,把粥盛出來。兩碗,一碗放在她面前,一碗放在自己面前。坐下來,端起碗,吹了吹。「吃飯吧。」

  林歡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很燙,她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大米粥,比林家村的紅薯粥寡淡多了,咽下去食管里什麼也留不住。兩人誰也不說話,只有喝粥的聲音。吸溜吸溜的,像在比賽。她想起小時候,家裡窮,一碗粥,她和弟弟搶,弟弟哭,她也哭。後來弟弟死了,粥就歸她了,可她卻不想喝了。

  晚上,林歡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窗簾沒拉攏,一道月光從縫裡漏進來,細細的,照在天花板上。顧遠征躺在她旁邊,也沒睡著。他的一隻手伸過來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熱,他的手也熱。兩人的手都汗涔涔的,不知是誰的。

  「林歡。」他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
  「你打算怎麼辦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林歡轉過頭,看著他的側臉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那道疤在月光下顯得比平時淺,像一條褪了色的絲帶。「他說了,不強迫我。我想好了,隨時找他。」

  「他要是騙你呢?」顧遠征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。

  「他要是騙我,就不會給我選擇的機會。」林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「直接把我抓走就是了。」她想起李文濤的話,他說:「林歡同志,我們不是你的敵人。」他的聲音很溫和,像春天的風,可她卻覺得冷。

  顧遠征沒說話了。閉上了眼睛。睫毛一顫一顫的,像蝴蝶扇翅膀,根本沒睡。

  過了幾天,那封信又來了。牛皮紙信封,沒有郵票,沒有寄信人。信紙上的字端正了不少,像是練過了,筆鋒之間已經不抖了。

  

  「林歡同志:我們不是你的敵人。我們是國家的人。你的空間,國家需要。請你慎重考慮。李文濤。」

  林歡看了三遍,把信紙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她把那封信和其他幾封放在一起,用橡皮筋紮好,塞進枕頭底下。枕頭底下鼓鼓囊囊的,塞滿了信封,像藏著一肚子心事。她想起自己的枕頭,是用舊衣服縫的,裡面塞著蕎麥皮,睡上去沙沙響。

  晚上,顧遠征看到了那封信。他臉色更凝重了,盯著信紙上的字看了許久,瞳孔像定焦鏡頭一樣緩緩收緊。李文濤三個字寫得很端正,不歪不扭,跟前面幾封匿名信的字跡不同。這封信,他沒刻意隱瞞筆跡。

  「他在表明身份。」林歡從抽屜里拿出那張紙條,放在桌上。「他說的『組織』,可能是真的。」

  「也可能不是。」顧遠征把信紙放在桌上。「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。他說的『組織』,你見過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林歡把紙條收起來。「但他說了,不強迫我。我隨時可以找他。」

  「你別去。」顧遠征的聲音不大,但硬了。

  「我沒去。」林歡把紙條放回口袋裡。「我在想。」

  顧遠征沒再問了。

  晚上,兩人又躺在床上。月光還是那道月光,細細的,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。屋裡很安靜,能聽見蟲叫,一遞一聲,像一對老夫老妻在拌嘴。

  「顧遠征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說,國家真的需要我嗎?」

  顧遠征沉默了一會兒。側過身,看著她。檯燈的光從他背後透過來,照得她的輪廓像一張剪紙。「需要。」他說。「你的空間,你的醫術,你的種子,國家都需要。但我不希望你冒險。」

  林歡沒說話。把手伸進枕頭底下,摸到那扎信。橡皮筋繃得緊緊的,箍住那些牛皮紙信封,一封信也透不出聲。她摸了好一會兒,把手抽出來。

  「睡吧。」顧遠征說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兩人閉上眼睛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林歡醒來的時候,顧遠征已經不在了。他上班去了,留下一碗粥在鍋里,用毛巾蓋著,還是熱的。她喝完粥,把碗洗了,坐在窗邊發呆。窗外是筒子樓的院子,院子裡有棵泡桐樹,葉子還沒長出來,光禿禿的。她想起自己的空間,想起裡面的蘋果樹,蘋果樹上掛著紅彤彤的蘋果,像一盞盞小燈籠。她想,也許國家真的需要她。也許她該去找李文濤。也許……

  她站起身,走到門口,穿上鞋。她決定去找李文濤。她想,不管怎麼樣,她都要試一試。為了國家,也為了自己。她走出門,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,照著她的背影,瘦瘦的,卻很堅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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