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3年,深秋。
窗外的梧桐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,像是一把把倒插在天幕上的枯瘦指骨。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帶著一股子煤球爐子沒燒透的硫磺味,還有樓下大雜院裡飄來的、家家戶戶都差不多的白菜燉粉條的香氣。
林歡覺得困。這種困不是睡不醒,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乏累,像是一整個冬天的棉絮都塞進了腦子裡,沉甸甸的,攪得人眼皮直打架。
她躺在客廳那張掉了漆的彈簧沙發上,身上蓋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毛毯。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。光柱里,無數細小的灰塵在飄浮,一粒一粒的,像極了深海里那些發光的浮游生物,在無聲的水流里緩慢地游弋。
她盯著那些灰塵,眼神有些發直。
腦子裡卻有一個念頭在翻來覆去,像是老式座鐘里的鐘擺,一下,又一下,敲得她心癢難耐。
「如果……」她想,「如果能把顧遠征帶進空間,一起看看那片山海,一起在靈田邊上拔草,一起在湖泊旁邊坐著吹風,那該多好。」
不是像上次那樣,只是一縷意識飄進去,像做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夢。而是真真切切的,帶著他這個人,帶著他的體溫和呼吸,一起站在那片只屬於她的土地上。
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,就像野草一樣瘋長,壓都壓不住。
她翻了個身,面朝沙發靠背,把臉埋進那股帶著淡淡肥皂粉味的毛毯里,在黑暗中閉上眼睛。
「睡吧,睡吧。」她對自己說,聲音悶在喉嚨里,像是一聲嘆息。
意識像是沉入了一潭深不見底的溫水,緩緩地、一點一點地往下墜。
「山海。」她喊了一聲,聲音悶在意識的腔體裡,沒有回音,卻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。
「在。」
那個熟悉的光團從靈泉上方飄了過來,翠綠色的光暈在暗色的空間裡像一盞遙遠的航燈,安靜而溫暖。它懸停在半空中,微微閃爍著,像是在等待指令。
林歡蹲在靈田邊上,屈起指節,輕輕叩了叩腳下潮濕的泥土。泥土發出沉悶的聲響,帶著一種生機勃勃的迴響。
「山海,」她問,「Lv4空間的新能力,到底是什麼?能帶人進入嗎?」
光團閃了閃,像在掃描什麼龐大的數據流,停頓了幾秒,才緩緩給出答案:「能。短暫帶人進入。不超過五分鐘。」
「五分鐘?」林歡重複了一遍,心裡有些失落,又有些釋然。五分鐘,確實太短了。
「是的,五分鐘。」光團繼續解釋,「前提是對方完全信任你,放鬆意識。他不能抗拒,也不能有絲毫牴觸。否則進不來,或者會被空間排斥出去。」
林歡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點了點頭。
信任,顧遠征有。
放鬆,顧遠征也會。
但他是個軍人。當兵的人,警覺性是刻在骨頭裡的,是融進血液里的。讓他完全放鬆,卸下所有的防備,比讓他跑一個五公里武裝越野還難。
這很難。
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。
林歡睜開眼,從沙發上坐起來。窗外的天色已經有些暗了,梧桐樹的影子在牆上搖晃,像鬼魅一樣。
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,五點四十分。顧遠征快回來了。
她起身,走進狹小的廚房,開始淘米做飯。這是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傍晚,但她的心裡卻像揣了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,七上八下的。
六點半,樓道里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。沉穩、有力,一步一個腳印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節奏感。
是顧遠征。
林歡正在灶台前炒最後一個青菜,油鍋滋啦作響。她關了火,擦了擦手,站在廚房門口。
顧遠征推開門進來,身上帶著一股子外面的涼氣。他脫下軍大衣掛在衣架上,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綠軍裝。他走到水池邊洗手,水龍頭嘩嘩地響了很久。
他在想什麼事。水流過了手背,漫過了手腕,他都沒有關水的意思,眼神有些放空,眉頭微蹙。
林歡就站在灶房門口,看著他寬闊的背影,看著水流從他指縫間滑落。
「顧遠征。」她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他像是被驚醒,回過神來,關上水龍頭,在圍裙上擦擦手,轉過身。
水珠從他濃密的睫毛上甩下來,在燈光下劃出一道細小的弧線。他的臉龐稜角分明,鼻樑高挺,嘴唇緊抿成一條線,帶著軍人特有的堅毅。
「我帶你進空間。」林歡看著他的眼睛,語氣很平靜,但心跳卻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她沒有猶豫。
顧遠征挑了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,但更多的是好奇。他走過來,站在她面前。哪怕沒有穿軍靴,他依然挺拔如松。
「現在?」他問。
「現在。」
林歡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掌乾燥、溫熱,指節粗壯有力。虎口處有厚厚的繭子,那是長年握槍、練單槓磨出來的痕跡。他的手很大,輕輕一收,就能把她的小手完全包裹進去。
「閉上眼睛。」林歡說,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,「相信我。什麼都不要想,把身體放鬆,像……像在操場上站軍姿那樣,但不是繃著,是松下來。」
顧遠征看著她,沉默了兩秒,然後順從地閉上了眼睛。
林歡深吸一口氣,閉上眼,沉下心。她的意識像一層薄薄的蛋膜,小心翼翼地裹住他的意識。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沉穩有力,像是在敲一面古老的銅鑼。她能感覺到他肺部的起伏,肩胛骨的微微聳動,頸側動脈的血流。
起初,他還是緊繃的。像一張拉滿的弓,充滿了力量,也充滿了防備。
林歡沒有急躁,她只是握著他的手,把自己的意識像溫水一樣包裹著他,一遍又一遍地傳遞著一個信息:安全,放鬆,相信我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終於,她感覺到他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,呼吸從胸腔降到了腹部,變得綿長而深沉。他甚至主動鬆了鬆手指,把她的手更舒服地裹在自己的掌心裡,不再是一個被動的接受者,而是主動地交付了信任。
就是現在。
林歡的意識猛地一收,帶著他,穿過了那道熟悉的綠光。
——
眼前一花。
再睜開眼時,他們已經站在了靈田邊上。
沒有了廚房的油煙味,也沒有了樓道里的喧囂。空氣里瀰漫著泥土的腥味和莊稼的青味,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像雨後森林裡才會有的那種甜。風從遠處的山巒上吹過來,帶著草木的清香,拂過面頰,帶著一絲微涼的濕潤。
顧遠征站在那兒,看著林歡,又看著眼前這片一眼望不到頭的靈田。他的嘴巴微微張著,像是有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。那雙總是冷靜銳利的眼睛裡,此刻寫滿了震驚和茫然。
他蹲下來,像是在執行一個莊嚴的儀式,慢慢地、輕輕地抓了一把土。
土是黑的,松的,軟綿綿的,像是剛蒸好的發糕,從他的指縫間漏下去,沒有一點阻滯。
他把土放下,站起來,目光掃過那一片鬱鬱蔥蔥的莊稼。
玉米稈子在空間的光里泛著健康的綠,麥穗在光里泛著飽滿的黃,紅薯葉在光里泛著沉靜的黑。一切都那麼真實,真實得讓他覺得虛幻。
「不一樣。」他終於開口了,聲音有些沙啞。
「什麼不一樣?」林歡蹲下來,隨手摘下一片玉米葉。葉子的邊緣微微捲曲,上面凝著一顆晶瑩剔透的露珠,在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。她把葉子遞給他。
「上次是意識進來。」顧遠征接過葉子,拇指捻了捻葉面,葉子裡的汁液瞬間迸裂,染綠了他的指腹。「能看,能聽,但摸不到,聞不到。這次是整個人進來。腳踩在地上,手能摸到葉子,能聞到味道,能感覺到風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灼灼地看著林歡:「感覺不一樣。上次像做夢。這次像真的。」
「本來就是真的。」林歡站起來,拍了拍手,「你摸一下那棵玉米。」
顧遠征伸出手,遲疑了一下,然後堅定地握住了旁邊一棵最壯實的玉米稈子。稈子粗得像小孩子的手臂,硬邦邦的,表皮帶著粗糙的質感。他手指彈了彈,發出「咚咚」的響聲,像敲鼓。
他的眼睛更亮了,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藏。他把那棵玉米從根到梢摸了一遍,連葉腋處沒抽出來的小穗都沒放過,手指感受著每一寸紋理,每一絲脈絡。
「這是真的。」他的聲音有點發抖,那是激動的顫抖,但他的臉色很快平靜下來,恢復了軍人的沉穩。他轉頭看著林歡,眼神里充滿了探究和驚嘆。
「走吧,帶你轉轉。」林歡轉過身,往前走。
顧遠征跟在她後面。五分鐘,不夠走多遠。他們只在靈田邊轉了一圈。林歡指給他看玉米、小麥、紅薯、大豆。她簡單地介紹著,這是玉米,那是小麥,紅薯長在地下。
顧遠征聽著,記著,偶爾問幾句,比如「這個長得真好」、「這個季節在外面早就枯了」。他問得很克制,沒再追問空間的來源,也沒問她是怎麼得到的。這是她的世界,他是客人。他尊重她的界限。
走到靈泉邊,林歡蹲下來,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清冽甘甜,帶著一股子靈氣,順著喉嚨滑下去,整個人都清爽了。
顧遠征也蹲下來,學著她的樣子,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,帶著一種奇異的回甘,從喉嚨一直甜到胃裡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站起來,拍拍手上的水。
「嗯。」
「這個空間,以後能長期帶人進來嗎?」
「能。」林歡看著他,「Lv5可以。現在不行。現在只能帶幾分鐘。剛剛好五分鐘。」她看了看四周,靈田裡的時間仿佛停住了,永遠是這副生機勃勃的模樣。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轉過身,看著遠處的山。山是綠的,樹是綠的,天是藍的。從哪裡看都像是被精心描畫過的,美得不真實,卻又真實地存在著。
他張開雙臂,感受著空間裡的風。風裡有泥土的芬芳,有果實的甜香,有生命的氣息。他在這裡,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。
「走吧。時間到了。」
林歡伸出手。
顧遠征握住她的手。沒有絲毫猶豫。
——
眼前又是一花。
再回過神時,他們已經站在了灶房裡。
一切都和五分鐘前一模一樣。水池裡的水漬還沒幹,窗外的天色暗了一點點,樓道里傳來了鄰居吵架的聲音。
但顧遠征知道,一切都不同了。
他的手裡還殘留著玉米稈子粗糙的觸感,鼻尖還縈繞著那股泥土和青草的混合香氣,喉嚨里還回味著泉水的甘甜。
灶台上的鍋還溫著,發出一圈暗淡的光。鍋蓋上,水蒸氣凝結成的水珠正緩緩滑落。
他低下頭,看著林歡。林歡也在看著他,眼神裡帶著一絲詢問和緊張。
顧遠征沒有說話,只是伸出手,把她有些凌亂的劉海撥到耳後,動作輕柔得不像話。
晚上,林歡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這是他們結婚後分到的單身宿舍,不大,但很溫馨。房間裡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床頭燈,光線柔和。
顧遠征躺在她旁邊,也盯著天花板。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,細細的一條,像一把銀色的剪刀,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,中間隔著一道窄窄的亮。
房間裡很安靜,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。
「林歡。」他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下次,再帶我進去。」
「行。」
林歡沒再說話了。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顧遠征伸出手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她的肩膀,然後順勢把她攬進懷裡。
他的胸膛很寬厚,帶著體溫,像一座可以遮風擋雨的山。
林歡靠在他的懷裡,聽著他沉穩的心跳,嘴角微微上揚。
她知道,從今天起,她的秘密,不再是一個人的秘密。她的世界,有他的一席之地。
哪怕只有五分鐘,那也是他們共同擁有的、獨一無二的五分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