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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4章 山林深處的迴響

2026-09-03 15:59:31 作者: 星晚的月

  林歡第二次進去的時候,特意多待了些時候。她知道顧遠征心裡藏著事兒,那雙常年握槍的手,在和平年代的陽光下,總顯得有些無處安放。她想讓他看看,這方寸天地里,除了糧食,還有生機。

  她先是獨自一人,意念一動便進了空間。靈田裡的玉米長得一人多高,葉子綠得發亮,像一把把利劍直指蒼穹。她彎下腰,兩隻手抱住一穗玉米,手腕用力,「咔嚓」一聲脆響,飽滿的玉米棒子便應聲而落,露出了金黃的顆粒。接著是紅薯,她用樹枝做成的簡易鏟子,輕輕一撬,鬆軟的黑土便翻了出來,幾塊紅皮紅薯滾落在地,散發著泥土的芬芳和甜糯的香氣。

  做完這些,她又轉身走向那片湖泊。湖水清澈見底,魚兒在水裡游弋,鱗片在光線下折射出七彩的光。她挽起袖子,雙手探入水中,那涼滑的觸感讓她精神一振。她屏住呼吸,雙手如鷹爪般精準地探入水底,片刻後,兩條活蹦亂跳的大魚便被她撈了上來。魚尾在她臂彎里瘋狂拍打,濺起的水珠在陽光下像碎鑽一樣。

  她動作麻利地處理乾淨,用寬大的荷葉仔細包好,又用草莖捆了結實,放在靈泉邊那塊溫潤的青石板上。做完這一切,她才深吸一口空間裡帶著甜味的空氣,身影一閃,回到了現實。

  現實的空氣裡帶著一絲煤煙味和舊木頭的霉味。林歡看著坐在小板凳上,正用粗砂紙打磨一塊木頭的顧遠征。他的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,那道從眉骨劃到顴骨的傷疤顯得格外深邃,像一道刻進骨血里的勳章。

  「遠征,」林歡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暖意,「走,進去看看。」

  顧遠征手上的動作頓了頓,砂紙磨在木頭上發出「沙沙」的輕響。他抬起頭,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。他放下木頭,站起身,高大的身軀在低矮的屋檐下顯得有些侷促。

  林歡伸出手,那是一雙常年勞作的手,指節分明,帶著薄繭,卻溫暖有力。顧遠征看著那隻手,猶豫了一瞬,便將自己的大手覆了上去。林歡的手心乾燥而溫熱,像一塊暖玉,而他的手,因為常年握槍和訓練,掌心布滿了厚厚的老繭,像砂紙一樣粗糙。

  「閉上眼。」林歡說。

  顧遠征依言閉上眼。眼前是一片混沌的黑暗,緊接著,仿佛穿過了一層溫熱的水膜,那股熟悉的、帶著甜味的空氣瞬間包裹了他。他再睜開眼時,腳下已經是鬆軟的靈田田埂。

  這回不是來去匆匆的五分鐘。林歡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指著不遠處的石屋說:「今天可以多待一會兒,不超過一個小時。你先轉轉,我去把這些東西收拾好,別讓魚腥味散了。」

  顧遠征站在靈田邊上,一時有些不知所措。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,手指微微蜷著,保持著一種隨時準備拔槍的防禦姿態。這是偵察兵的肌肉記憶,多少年了,哪怕在和平年代,哪怕在自家院子裡,他都改不掉這個習慣。

  林歡已經走遠了。她提著那兜沉甸甸的魚,走在田埂上。空間的光線有些奇異,帶著一種溫潤的乳白色,把她單薄的背影映照得又瘦又直。她走得很快,步子也大,鞋底踩在鬆軟的黑土路上,揚起一小片塵土,很快就消散在風裡。

  顧遠征看了一會兒那個消失在田壟盡頭的背影,轉過身,沿著田埂往遠處的山林那邊走。

  山林跟上次不一樣了。上次他心神不寧,沒仔細看,這次他看清了。樹比上次更高了,枝葉也更密了,林子裡暗幽幽的,像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。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,灑在地上,斑斑駁駁的,像碎了一地的陶瓷片,踩上去仿佛都能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
  他走進去,腳下是厚厚的一層落葉,踩上去軟綿綿的,一點聲音都沒有,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。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木頭味,發酸發澀,那是歲月沉澱的味道,又帶著一絲絲若有若無的甜——那是哪種果子爛在樹根底下了,發酵出的醇香。

  野兔在草叢裡竄來竄去,耳朵豎得高高的,紅褐色的毛在光斑里忽明忽暗,一眨眼就沒了影。山雞在樹上撲棱著翅膀,尾羽拖得老長,從這根枝子跳到那根枝子,像個不情願上台的戲子,時不時發出幾聲「咕咕」的叫聲。不遠處的灌木叢里傳來「哼哧哼哧」的聲音,一隻野豬正撅著屁股在拱土,鼻子插進地里,一拱一拱的,黑土被翻起來,露出下面白色的樹根和蠕動的蟲子,它脊背上的鬃毛又粗又硬,像一排倒生的釘子。更遠處,幾隻鹿在林子裡奔跑,公鹿頭上頂著還沒長成的角,毛色棕紅,身上有白色的斑點,像一朵朵沒開全的花,輕盈地躍過倒下的樹幹。

  顧遠征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地上的土。土是松的,軟的,帶著一股腐葉漚爛的溫熱潮氣,指甲輕輕一摳就陷進去。他想起在戰場上,為了躲避敵人的搜捕,他曾在潮濕的戰壕里趴過三天三夜,那種冰冷刺骨的濕氣,至今還留在他的骨頭縫裡。


  他站起來,把手上沾的泥在旁邊一棵老樹的樹幹上蹭了蹭。樹幹粗糙得很,樹皮一塊一塊地翹起來,像老人手背上的死皮。他繼續往前走,腳步放得更輕了。腳跟先著地,然後滾動到腳尖,這是偵察兵走路的老習慣——多少年了,戰場上的風聲還在他耳朵里,想丟都丟不掉。

  他走到一棵老松樹下,抬頭往上看。松樹很高,樹幹筆直,像一根通天的柱子,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巨傘,把頭頂的天遮得嚴嚴實實,只漏下幾縷細碎的光線。

  他伸手摸了摸樹幹。松樹皮粗糙得很,掌心蹭上去像蹭粗砂紙,有一股濃烈的松脂味,那味道帶著一種辛辣的暖意,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了一點。

  「看什麼呢?」一個聲音在他旁邊響起。

  顧遠征沒有回頭,只是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。他知道是林歡。她走路也沒聲音,像只貓。

  林歡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旁邊的。她手裡提著那個舊帆布包,包鼓鼓囊囊的,塞滿了她剛才采的蘑菇和草藥,散發著一股草木的清香。

  「看樹。」顧遠征把手從樹幹上收回來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,蹭下了一小塊樹皮屑,粘在繭子上。

  「這樹是空間自己長的。不是我種的。」林歡蹲下來,從包里拿出一把鏽跡斑斑的剪刀,開始剪蘑菇。松樹根部長著一叢叢的蘑菇,傘蓋是深褐色的,邊緣微微卷著,沾著松針和碎土,像一個個小傘兵。

  她剪得很仔細,只剪傘蓋,留著根,用剪刀沿著根部輕輕一剪,蘑菇就落在她手心裡。她把根上的土抖掉,才放進包里。

  顧遠征蹲在她旁邊,看著她剪。她的動作很輕,手指捏著傘蓋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,但動作卻極其穩定。他想起她剛才在湖裡抓魚的樣子,也是這樣,看似輕柔,實則精準狠辣。

  「林歡。」他忽然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。

  

  「嗯。」林歡頭也沒抬,又剪下一朵蘑菇。




  林歡手上的剪刀停了一下。她把剪刀放在地上,把包口的繩子紮緊,才抬起頭看他。

  「特種兵。大隊長。」她看著遠處的山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像一顆顆石子扔進水裡。

  「中校?」他問。他記得這個,她以前說過。

  「中校。」她把剪刀從地上撿起來,又蹲下剪了一叢蘑菇。「大隊長。猛虎大隊。聽說過嗎?」她的語氣淡淡的,像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履歷,仿佛那個在槍林彈雨里廝殺的林歡,是另一個人。

  顧遠征沒說話。他當然聽說過。猛虎大隊,全軍區特種部隊裡的尖刀,選拔淘汰率常年徘徊在百分之九十以上,能進去的都是萬里挑一。大隊長,那是尖刀上的刀尖。

  「你比我厲害。」他笑了一下,那道疤跟著動了動,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既兇狠又溫柔。

  林歡看著他,把最後一朵蘑菇放進包里。「你也不差。」她把手裡的蘑菇遞給他。「拿著。回去給你燉湯。」

  顧遠征接過蘑菇,放在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沾的松針和泥土,沿著田埂往前走。林歡跟在他後面。

  陽光越過山林,穿過靈田,把他們倆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,像兩筆褪了色的淡墨,在鬆軟的黑土上並肩而行。

  走到湖泊邊,水面比剛才更寬了,水也更清了。清得能看到底下的石頭和水草,水草在水流里輕輕搖動,像誰在水底梳頭,髮絲柔順。魚在水裡游來游去,大的有四五斤重,小的也有巴掌大,一群一群的,像天上被風吹亂的雲,又像一幅流動的水墨畫。

  他蹲下來,把手伸進水裡。水是涼的,但不冰手,滑過指縫的時候,像摸著一塊上好的緞子,細膩柔滑。

  「林歡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以前在水裡練過?」他望著水中自己歪歪扭扭的倒影,那張布滿傷疤的臉,在水波里扭曲變形。

  「練過。武裝泅渡。」她蹲在他旁邊,把手也伸進水裡,水波蕩漾,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在水裡輕輕碰了一下。「五公里,全副武裝。游不完不讓上岸。」她掬起一捧水,看著它從指縫裡漏下去,像時間,像生命,抓也抓不住。

  顧遠征沒說話。他只是看著水裡的倒影。他知道那種滋味。在冰冷的海水裡,背著幾十斤重的裝備,肺里的空氣一點點耗盡,耳邊只有水流的聲音,和自己如雷的心跳。


  「以前覺得累。現在想想,也不累。」林歡把手從水裡抽出來,水珠順著她的指尖滴落,在平靜的湖面上砸出一圈圈漣漪。她在水面的倒影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臉,那張臉在水波里晃動,卻無比平靜。

  從空間裡出來,顧遠征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沙發上,手裡拿著那包蘑菇,翻來覆去地看著。茶几上的搪瓷缸子還冒著熱氣,水蒸氣裊裊地飄著,在昏黃的燈光下,像一條條細小的白龍。

  他看了一會兒,把蘑菇放在桌上。林歡在灶房燉湯,水開了,鍋蓋被頂得一起一落,發出「咕嘟咕嘟」的聲響,像是某種有節奏的鼓點。那濃郁的肉香和蘑菇的鮮香,混合著柴火的煙火氣,從灶房的門縫裡鑽出來,飄得滿屋都是;那味道厚實而溫暖,像冬天蓋過身子的一床舊棉被,一下子把人裹緊了,讓人從骨頭縫裡透出暖意。

  「林歡。」他衝著灶房的方向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嗯。」她的應答隔著一道門,伴隨著鍋鏟碰撞的清脆聲響。

  「你以前,吃過苦吧?」

  「誰不吃苦。」水流聲、碗碟碰撞聲,稀里嘩啦地混在一起,她的聲音淹沒在生活的瑣碎里,卻異常清晰。

  顧遠征沒再問了。他靠在沙發上,盯著那包蘑菇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上磨破的棉絮,眼神有些放空。他在想那片山林,想那棵老松樹,想水裡那些遊動的魚。他想,原來她也是個硬骨頭,在那個和平的年代,用另一種方式,在槍林彈雨里廝殺出來。

  湯端上來了,是蘑菇燉雞湯。湯麵上漂著一層金黃色的油珠,幾粒蔥花點綴其間,白的綠的在熱氣里浮浮沉沉,像一幅精美的畫。

  顧遠征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湯很燙,燙得他吸了一口氣,把碗放下。

  「慢點喝。」林歡在他對面坐下來,端起自己的碗。她的碗是粗瓷的,上面有幾道細小的裂紋,像她這個人,外表粗糙,內里溫潤。

  「好喝。」顧遠征又端起碗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雞湯的鮮美在舌尖炸開,混合著蘑菇的清香,那是山林的味道,是空間的味道,也是她給他的,獨一無二的味道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著對面的林歡。燈光下,她低著頭喝湯,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。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他和她,不僅僅是搭夥過日子的夫妻。

  他們是穿過槍林彈雨的戰友,是共享秘密的知己,是這荒誕年代裡,彼此唯一的,最堅實的靠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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