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在枕頭底下壓了七天。白天,她把它和其他的信扎在一起,用橡皮筋箍著,塞進枕頭底下。晚上,她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那扎信,拇指在封口的漿糊印上磨過來蹭過去,蹭得紙面發毛。她想了很多。想李文濤那張臉,想他說話的語氣,想他說的那些話。「為國家處理『非常規事務』的特殊機構。」——聽起來像小說里的情節,但它發生在現實里,發生在她身上。她不知道那個「組織」是真的還是假的,不知道李文濤是真的還是假的,不知道那個方臉男人是真的還是假的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們知道她的秘密。他們知道空間。他們知道她的名字。他們知道她住在哪。如果這些人想害她,不需要費這麼多周章。幾封信,一個接頭暗號,一個坐在太師椅上喝茶的中年男人,一句「我們不強迫你」——這不是壞人做事的路數。
顧遠征看出來她在想事,沒問。每天下班回來,把軍裝外套搭在沙發靠背上,去灶房洗手,吃飯,洗碗,睡覺。他問過一次,她說「再想想」,他就不問了。
第七天晚上,林歡把那扎信從枕頭底下抽出來。解開橡皮筋,一封一封地看。從第一封看到最後一封,從最後一封看到第一封。她把信折好,塞回信封里,用橡皮筋紮好,放回枕頭底下。
「顧遠征。」她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他躺在旁邊,還沒睡。
「我想好了。」
「嗯。」他側過身,看著她,等著。
「我去找李文濤。答應他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看著天花板,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面朝她。「你想好了?」
「想好了。」
「不後悔?」
「不後悔。」
「行。」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「我陪你去。」
第二天下午,林歡去了西單。穿了那件灰布褂子,戴了草帽,手裡拿著那張紙條。顧遠征跟在後面,隔著三十米。她撥通了那個號碼,電話那頭響了三聲,有人接起來。
「餵?」
「我找李文濤。」
「你是誰?」
「林歡。」
對方沉默了兩拍。「等一下。」聽筒里傳來腳步聲、說話聲、紙張翻動的聲音。過了一會兒,電話那頭換了個人。
「林歡同志。我是李文濤。」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,比上次見面時多了一層電流的金屬感。
「我想好了。我答應你。」
「好。明天下午三點,老地方。」電話掛斷了。
林歡把聽筒放下,出了電話亭,站在門口。天灰濛濛的,雲壓得很低。風從胡同口灌進來,帶著一股煤煙味和炸油條的焦香。顧遠征站在馬路對面,靠著電線桿,手裡拿著一根沒點的煙,假裝在等人。
她穿過馬路,走到他面前。「明天下午三點,老地方。」
顧遠征把煙別在耳朵上。「我陪你去。」
「嗯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誰也不說話。
第二天下午,林歡又去了那條窄胡同。那扇黑漆木門,已經在那兒等著她了。敲了三下,門開了,還是那個方臉男人。他看了林歡一眼,側身讓開。她走進去,顧遠征跟在後面。
「他在等你。」方臉男人把門關上。顧遠征沒跟進去,站在院子裡。那棵石榴樹還開著花,紅彤彤的,像一團火。方臉男人看了顧遠征一眼,沒說什麼,背手站在堂屋門口,像一尊門神。
林歡推開堂屋的門。李文濤還是坐在那把太師椅上,手裡還是那把紫砂壺,壺嘴對著嘴,呷了一口,放下。頭髮還是梳得油光鋥亮,中山裝還是熨得沒有一絲褶皺。條案上的觀音像還是那尊白瓷的,衣紋流暢,面目慈祥。香爐里的香剛點上,香菸裊裊的,滿屋檀香味。
「你想好了?」李文濤把手裡的紫砂壺放在桌上。
「想好了。」林歡在他對面坐下來。
「條件呢?」
「一、不暴露我的真實身份。我只以『農業技術顧問』的名義合作。二、我有自主權。我可以拒絕不合理的任務。三、我的家人和朋友不受牽連。四、我不參與任何損害國家利益的事。」
李文濤看著她。沉默了片刻。「這些條件,我們都可以接受。組織不是衙門。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。」
林歡把手伸進口袋裡,摸了摸那塊玉。「那行。我同意。」
李文濤站起來,伸出手。「歡迎你,林歡同志。你的選擇是對的。」林歡也站起來,跟他握了握手。他的手很乾爽,握力不大不小,剛剛好。
出了堂屋,顧遠征還站在院子裡。方臉男人還是站在堂屋門口,還是一動不動。
「走吧。」林歡說。
「嗯。」顧遠征跟在後面。
兩人出了胡同,走在街上。天還是灰濛濛的,太陽被雲遮住了,光線暗淡,連地上的影子都淡得看不出輪廓。
「他答應了?」顧遠征問。
「答應了。」林歡把頭上的草帽取下來,在手裡轉了一圈。
「你提條件了?」
「提了。他都答應了。」
「信他?」顧遠征側過臉看她。
「信。」林歡看了他一眼。「也不全信。邊走邊看。」
兩人走到公交站,等車。站台上人很少,只有一個抱孩子的婦女和一個蹲在地上抽菸的老頭。風從街口灌進來,吹得GG牌嘩嘩響。那個女人用後背擋住風,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。
「以後,你打算怎麼辦?」顧遠征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。
「走一步看一步。」林歡把草帽扣在頭上,帽檐壓低,擋住半張臉。
車來了。兩人上了車,找到後排的兩個空座坐下。車晃晃悠悠地開了,車廂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人體氣味和橡膠味。報站的女聲有氣無力,下一站的站名被電流聲吃掉了半個字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不管前面是什麼。我都在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把手伸過去,握住了他的手。他們的手交疊在一起,他的手指很長,骨節突出,掌心有厚厚的繭子。她的手比他小很多,手指細長,骨節不突出,但指腹上有繭子。兩人的繭子摞在一處,硬碰硬。她把頭靠在他肩上,閉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