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後連蟲叫都稀了。窗外的老槐樹在風裡窸窸窣窣的響了一陣,又靜下來。兩人並肩躺在床上,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在月光下像一條乾涸的河流,從房間的這頭蜿蜒到那頭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喊了一聲,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「嗯。」
「你說,這個『組織』,到底是幹什麼的?」
顧遠征轉過身,側躺著,一手撐著頭。「李文濤說是處理『非常規事務』。具體幹什麼,他沒說。但他能調動那麼多人,能在大院裡搞實驗室,能在這麼短的時間查清你的底細——連黑市交易記錄和你的真名都翻得出來——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」
林歡把被子拉到下巴。「你覺得,可信嗎?」空氣里有股舊棉絮的氣味,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槐花香。
「可信。也不可全信。」顧遠征把撐著頭的手放下來,平躺著。「這種『組織』,級別高,保密性強,外人不知道。但正因為保密性強,裡面怎麼樣,誰也說不清。萬一裡面有人心術不正,你進去就是自投羅網。」他的語氣不重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。
林歡沒說話。過了一會兒,她把手伸過來,握住了他的手。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得很慢,嗒,嗒,嗒,像一個人在緩緩地踱步。
「那我們怎麼辦?」
「先不急著進去。」顧遠征頓了頓。「觀望一陣。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,看看他們到底是些什麼人。」他回握了一下她的手,指節粗壯有力,像一把鐵鉗。
林歡側過身,面朝著他。「李墨想研究我的空間。我拒絕了。李文濤說,組織不會強迫我。」
「他說不強迫,你就信了?」顧遠征低下頭,在昏暗的月光里辨認她的表情。
「不信。但也不怕。」林歡把手抽回來,壓在自己的枕頭底下。「我身上的秘密,不是他們想研究就能研究的。空間是認主的。我不配合,他們什麼都研究不出來。」
「萬一他們來硬的呢?」顧遠征的語氣硬了一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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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就看誰硬。」林歡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的。
顧遠征沒再問了。
第二天晚上,林歡從小穗房間出來。小穗已經睡著了,手裡還攥著那本英語書,被子蹬到一邊,兩條腿露在外面,腳趾頭還一動一動的,像在夢裡走路。她把被角掖好,關了燈,把門輕輕帶上。
顧遠征坐在飯桌旁邊,手裡拿著那張紙條。紙上寫著李文濤的電話號碼。他把紙條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。
「林歡。」他把紙條放回桌上。「他們要是給你任務,你打算怎麼做?」
「看任務。合理的,做。不合理的,不做。」林歡在他對面坐下來,桌上攤著幾張報紙,版面早就舊了。
「他們要是不合理的,你不做,他們怎麼辦?」顧遠征的手撐在桌上,袖口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。
「能怎麼辦?開除我?」林歡看著茶几上的那本深藍色工作證。「反正我也不稀罕。」她走過去,把工作證拿起來,翻開,看著自己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她,眼神淡淡的,看不出任何情緒。
顧遠征沒說話。站起來,去灶房倒了兩碗水,端出來,一碗放在林歡面前,一碗自己端著,湊到嘴邊喝了一口。
「你跟小穗說了?」他在對面坐下來,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,杯壁磕出一個輕響。
「說什麼?」林歡端起缸子,水是溫的,隔夜灌進暖壺裡,到現在還溫著。
「組織的事。」
「沒說。」林歡喝了一口水,把搪瓷缸子放下,缸里的水面晃了幾下才穩住。「她不知道也好。知道了,擔心。」
顧遠征點了點頭,把搪瓷缸子端起來,喝了一大口。「以後,你出去執行任務,怎麼跟她說?」
「出差。組織上派的。農業技術交流。」林歡把碗裡的水喝完了,碗底剩了點水垢,白色的。
顧遠征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。「她信嗎?」
「信。」林歡站起來,把碗收了,走進灶房。「她姐說的話,她都信。」
嘩嘩的水聲從灶房傳出來。水龍頭開得很大,水柱砸在不鏽鋼水池裡,濺起細小的水珠。燈下有一層薄薄的水霧慢慢升起來。
「林歡,你後悔嗎?」他提高了一點聲音,好讓灶房裡的她聽見。
「後悔什麼?」林歡關了水龍頭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在圍裙上蹭乾淨,走到灶房門口。
「後悔答應他們。」顧遠征轉過身看著她。她的頭髮濕了,幾縷碎發從布邊鑽出來,貼在額頭上。
「不後悔。」林歡靠著門框,手插在褲兜里。「他們知道我的秘密。不答應,他們也會找別的辦法。答應了,至少能談條件。」
「什麼條件?」顧遠征看著她,把她拉過來坐在自己旁邊,沙發彈簧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第一,不暴露身份。第二,有自主權。第三,家人不受牽連。」林歡把三根手指一根根彎下去,「他都答應了。」
顧遠征沉默了一會兒。「行。既然你決定了,我不攔你。但有一條,不管去哪兒,必須告訴我。不許一個人冒險。」
「行。」林歡站起來,走到窗邊,把窗簾拉開一條縫。窗外操場上有人在跑步,腳步聲悶悶的,像隔著一層棉花的鼓點。她看了一會兒,把窗簾拉上。「睡吧。」
「嗯。」
第二天一早,林歡送小穗上學。走到校門口,小穗停下來,拉著林歡的手。
「姐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最近是不是有事?你是不是瞞著我?」小穗抬起頭看著林歡。
林歡蹲下來,把她的衣領整了整。「沒有。姐能有什麼事?」
「那你為什麼老發呆?」小穗看著她,睫毛下一雙亮晶晶的眼睛,那樣看著她。
「在想工作的事。」林歡站起來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「進去吧。要遲到了。」
小穗看了她一眼,轉過身,走進了校門。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。朝林歡揮了揮手,跑進了教室。
林歡站在校門口,看著那扇玻璃窗。窗玻璃上蒙著一層早晨的霧氣,什麼也看不清。她站了一會兒,轉過身,往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