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歡坐在軍區大院三樓的那間客廳里,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。缸子裡的水涼了,她沒喝,只是捧著。窗外的操場上有兵在跑步,口號聲遠遠地傳過來,悶悶的,像隔著一層厚棉花。她看著窗外,看了一會兒,又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指上那枚彈殼戒指。黃銅的表面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,頂端嵌著的那顆小星星,稜角還在,刻痕還是那麼清楚。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顆星星,從左邊摸到右邊,又從右邊摸到左邊。
顧遠征在灶房洗碗。水龍頭嘩嘩地響了一陣,停了,又響了一陣。她聽著那斷續的水聲,想起1960年的那個冬天,她在林家村那間破土坯房裡醒來,趙氏端著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,哭著說「歡兒你可不能死」。那時候她以為自己要死了。不但會死,而且會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時代、一副完全陌生的身體裡孤獨地死去,死得連名字都不會有人記住。
現在她活下來了。不但活下來了,還坐在北京的軍區大院裡,成了「組織」的特約顧問。不但是特約顧問,還成了家,有了丈夫,有了妹妹在身邊。灶房裡的水聲停了。顧遠征擦著手走出來,毛巾搭在肩上,發梢上還沾著沒擦乾的水珠,沿著額角慢慢往下淌。
「小穗睡了?」他在她旁邊坐下來,沙發彈簧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睡了。」林歡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。「手裡還拿著英語書。我把書抽出來,她動了一下,又睡了。」她把被角掖好的細節說了一遍,像是在匯報工作。
顧遠征沒說話。把毛巾從肩上取下來,搭在沙發靠背上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說,我們是不是走得太快了?」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指,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戒指亮晶晶的,挨著那枚彈殼戒指,一銀一黃,界限分明。
「什麼走得太快了?」顧遠征側過身看著她,手撐著沙發扶手。
「從認識到現在。還不到兩年。」林歡的聲音不大,每個字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。「結婚,隨軍,來北京,加入組織。太快了,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走,停不下來。」
顧遠征沉默了。灶房裡的水龍頭沒關緊,滴答滴答的,水滴砸在水池裡,像一下一下的心跳。
「快嗎?」他伸出手,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。「我等了二十五年,才等到你。不快。」他的語氣不急不慢,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就想好了的結論。
林歡看著他。檯燈的光從他背後透過來,照得他的輪廓像一張剪紙。那道疤從顴骨一直拉到下巴,在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淺,像一條褪了色的絲帶。
「你後悔嗎?」林歡問。
「後悔什麼?」
「後悔娶我。」
顧遠征看著她,看了一會兒。「不後悔。」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的。握著她手的力道稍微重了一些,像在確認什麼。
林歡沒說話。把頭靠在他肩上,閉上眼睛。
第二天,林歡收到了周文斌的信。信是周文斌寄來的,用合作社的信封,貼著郵票,蓋著公社的郵戳。她把信拆開,抽出信紙,是一張帳本紙,背面印著表格,邊角卷著,摺痕很深。
「林社長:合作社又擴大了。社員從三百戶漲到了五百戶。鄰縣的人也來入社,攔都攔不住。現在合作社的業務已經做到省里去了,省供銷社跟我們簽了長期合同,每月的出貨量比以前翻了一倍多。帳目我每月公布一次,社員們都說合作社辦得好,都說想你了,盼著你什麼時候回來看看。趙爺身體還行,就是耳朵有點背了,跟他說話得湊到耳邊大聲喊。秀蘭的醫療站又擴大了,添了三間病房,十張病床,縣衛生局撥了款,表揚她是『模範赤腳醫生』。李嬸家的新房子蓋好了,紅磚的,亮堂堂的。王寡婦家的大兒子考上了縣一中,全公社就考上三個,他是其中之一。一切都好,勿念。周文斌。」
林歡把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她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,塞進枕頭底下。枕頭底下已經有好幾封信了,都是周文斌寫的,還有秀蘭寫的、李嬸托人代寫的、鐵柱托人代寫的。趙氏也托人寫過一封,歪歪扭扭的字,筆畫抖得像風吹過的樹枝。說奶奶身體好,爹腰不疼了,娘咳嗽也好了,小穗和小軍都考了第一名。說家裡冷清,說想她,說讓她有空回來看看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臥室門口。「周文斌的信?」
「嗯。」林歡把枕頭塞好。「合作社又擴大了。五百戶了。」她站起來,把枕頭拍平,被角抻直。
「挺好。」顧遠征靠在門框上,兩手抄在褲兜里。「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看看?」他的聲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問一件不緊迫的事。
林歡沒說話。走到床邊坐下,床單被她坐出了一個淺淺的褶。「過年。」
「還有幾個月。」顧遠征從門框上直起身,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,床墊歪了一下。
「快了。」林歡看著他。「到時候,你陪我回去。」
「行。」顧遠征伸出手,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,手指在她耳後停了一下。
小穗從門口探進頭來。「姐,姐夫,吃飯了。」辮子在身後甩了一下,像一根撥動時間的指針。她穿著那件花布衫,扎著兩條辮子,辮梢繫著紅頭繩,紅艷艷的,在燈光下像兩朵小火苗。
「來了。」林歡站起來,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封信,塞進枕頭底下最深處。
飯桌上擺著三個菜,一盤炒白菜,一盤炒雞蛋,一碗紫菜蛋花湯。顧遠征在灶房盛飯,林歡在桌邊擺筷子,小穗坐在凳子上,手撐著下巴,等著開飯。
「姐。」小穗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過年回去,我也回去。」
「你不用上課?」林歡把筷子遞給她,筷子是竹的,用了幾個月,顏色深了。
「過年放假,不上課。」小穗接過筷子,在桌上齊了齊。
「行。帶你回去。」林歡在她旁邊坐下來。
顧遠征端著兩碗米飯從灶房出來,一碗放在林歡面前,一碗放在自己面前。「吃飯。」
三人端起碗,誰也不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