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歡回到家，在沙發上坐了很久。茶几上的搪瓷缸子早就涼了，她端起來又放下，放下去又端起來。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得沒聲沒響，她自己數著那節奏。顧遠征在灶房洗碗，水龍頭嘩嘩地響著，碗碟在水池裡磕碰的聲音又鈍又悶。手指在桌子上輕輕叩著，像老式電報機的發報鍵，一聲，停頓，三聲，再停頓。
「顧遠征。」她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顧遠征關了水龍頭，灶房裡安靜下來，能聽見水珠從碗沿滴落的聲音，嗒，嗒，嗒。
「李墨說，我的空間可能是上古文明的遺產。是用來救命的。」林歡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。
顧遠征從灶房出來，手裡拿著抹布，在擦手。「然後呢？」他把抹布搭在沙發靠背上，走過來，在她旁邊坐下。
「然後，他讓我守住它。」林歡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指。指甲剪得禿禿的，指甲縫裡嵌著不知什麼時候沾上的泥。她用指甲摳了摳，泥沒摳掉，指甲縫反而更髒了。
顧遠征沒說話。伸出手，把她摳泥的手按住了。
「林歡。不管你的空間是什麼。種子庫也好，諾亞方舟也好。你都是你。我娶的是你，不是你的空間。」聲音不大，呼吸掃過她的指尖。
晚上，小穗寫完作業，從臥室出來。「姐，我寫完了。你檢查一下。」她把作業本放在桌上，翻開，退後兩步，等著。
林歡拿起作業本，一頁一頁地翻。字跡工整，數學全對，英語單詞抄了三遍。她把本子合上。「寫得好。早點睡。」
「姐。你是不是有心事？」小穗站在那裡，手指攥著衣角。
「沒有。快去睡。」林歡站起來，把作業本塞進她書包里，拉好拉鏈。
小穗看了她一眼，轉過身，進了臥室。把門輕輕關上，沒有關嚴，留了一條縫。
顧遠征把那壺涼透的水倒了，重新倒了兩杯熱的端過來。搪瓷缸子裡冒著熱氣，白霧在她面前裊裊地升起來，把她的臉模糊了。「顧遠征。」林歡端起缸子。
「嗯。」
「你說，我要是答應了，是好事還是壞事？」她沒喝，又放下了。
「好事。」顧遠征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「你的空間能救人。國家需要你。是好事。」
「我怕。」林歡的聲音很低。
「怕什麼？」顧遠征看著她，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，兩手撐在膝蓋上。
「怕上了這條船，就下不來了。」林歡把頭靠在沙發上。
「下不來，就不下。」顧遠征伸出手，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。「我陪你。」
第二天，林歡去了大院。李文濤在辦公室等她，辦公桌上攤著幾份文件，鋼筆擱在墨水瓶旁邊，筆帽擰著，筆尖凝著一滴藍墨水。窗台上的文竹又長出了新芽，嫩綠嫩綠的，在日光燈下泛著光。
「林歡同志，考慮得怎麼樣了？」李文濤把鋼筆插回筆筒里。
「想好了。我答應你。」林歡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的。
李文濤看著她，沉默了片刻。「好。從今天起，你就是組織的人了。」他打開抽屜，從裡面拿出一個紅色的小本子，燙金國徽下壓著兩行字：特殊顧問，林歡。編號127。「這是你的工作證。從今天起，你的代號是『山海』。你的級別相當於師級幹部。享受相應的待遇。」
林歡接過工作證，翻開。藍黑墨水寫著她的名字，字跡工整，蓋著紅彤彤的印章。「我的第一個任務呢？」她合上工作證，塞進口袋裡。
「不急。你先熟悉一下組織的情況。李墨會帶你參觀。」李文濤又按下桌上的鈴。
門開了。李墨站在門口，白大褂上別著一支鋼筆，胸口的衣袋裡露出一截鋼筆帽，瓶口藍得發亮。「林歡同志，請跟我來。」轉過身，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不慢。
林歡跟著他。穿過走廊，走過樓梯，推開一扇厚重的金屬門，進入另一棟樓。這棟樓的走廊更窄，日光燈更亮，地上鋪著橡膠地板，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。牆上每隔幾步就有一道門，門上沒窗，只有一塊小小的金屬牌，用數字編號。門關得很緊，連門縫下透光的地方都用膠條封得死死的。
「這是組織的核心區。一般人進不來。你有權進入。」李墨在一扇門前停下來，把工牌貼上去。紅燈跳了兩下，變成綠燈。門鎖咔嗒一聲開了。
裡面是一間大實驗室。儀器更多，更複雜。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，每個角落都瀰漫著那股刺鼻的、讓鼻腔發緊的氣息。幾個穿白大褂的人在忙碌，有的在記錄數據，有的在調試儀器。
「林歡同志，以後你就在這裡工作。」李墨轉過身，看著她。「你的辦公室在隔壁。有需要隨時找我。」
林歡在實驗室里走了一圈，看那些儀器，看那些穿白大褂的人。站到那台最大的儀器前面。「李教授，這是什麼？」
「這是粒子加速器。我們用它來分析空間能量的構成。」李墨走過來，手指在儀器外殼上輕輕敲了一下，「初步檢測，你的空間含有一種未知粒子。以前沒見過。量子態的物理圖譜不能套在它身上，方程式寫出來都是錯的。要想弄清楚，需要很長時間。需要你的配合。」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她，目光一直停在儀器上。
「知道了。」林歡轉過身，出了實驗室。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。
回到家，顧遠征正在灶房炒菜。他穿著軍裝，腰上繫著林歡那條碎花圍裙，帶子在腰後打了兩個結，有點滑稽。
「回來了？」他頭都沒回。
「回來了。」林歡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。看他用鍋鏟翻著鍋里的菜，鍋里的油星子濺出來，滋啦一聲。
「吃飯吧。」顧遠征把菜盛出來，鍋里還留著一點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