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遠徵調回北京軍區的命令來得突然。那天下午,他正在辦公室寫報告,科長推門進來,手裡拿著一份紅頭文件,封面的日期還是昨天的,墨印的味道都沒散盡。科長把文件放在桌上,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敲,說調令到了,收拾一下,後天去新單位報到。他把文件拿起來,抽出信紙,白紙黑字寫著他的名字和調任單位——北京軍區司令部作戰處,職務參謀。
他拿起桌上的電話,撥了家裡的號碼。
「林歡,調令下來了。回北京軍區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「什麼時候?」
「後天報到。」顧遠征一手握著聽筒,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把文件攤平。
「行。回來吃飯。」電話掛斷了。忙音嘟嘟地響了好幾聲,他才把聽筒放回去。
晚上,桌上多了一盤紅燒肉。肉塊切得大小不一,有幾塊燒得有點焦,邊角泛黑,但聞著很香,肉皮在燈光下紅亮亮的,讓人看了就餓。小穗把那幾塊焦的肉夾走,顧遠征又把它們夾回她碗裡,沒說什麼。
「姐夫,你調回來了?以後不走了?」小穗把碗裡的焦肉咬下來,嚼了嚼,皺著眉頭咽下去。
「不走了。」顧遠征給她夾了一塊不太焦的,肥的部分先咬掉,瘦肉的部分放進她碗裡。
「姐夫,那你以後天天能回家吃飯?」小穗的聲音不大,眼睛裡閃著光。
「能。」顧遠征拍了一下她的辮子。
小穗笑了。低下頭,扒了一大口飯。
晚上,小穗睡了。顧遠征和林歡坐在客廳里,面對面。茶几上放著一壺茶,是林歡沏的,茉莉花茶。蒸汽從壺嘴裡冒出來,帶著花香。顧遠征倒了兩杯,一杯放在林歡面前,一杯自己端著。
「調回來了。以後不分居了。」他在杯口吹了吹,沒喝,又放下。
林歡把杯子端起來。「你的級別,能申請隨軍嗎?」湯色黃澄澄,映出她自己的臉。
「能。」顧遠征從口袋裡掏出那份紅頭文件,打開。「調令上寫的是『帶家屬』。」把文件遞給她。信紙上的字是列印的,工工整整,沒有修改筆跡。
林歡看了一遍,把文件還給他。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紅色小本子,翻開。「師級幹部。你說,咱倆誰級別高?」手指撫過那行藍黑墨水的鋼筆字。
顧遠征拿過去,看了一眼,笑了。「你高。」
小林也笑了。不是那種咧嘴大笑,是那種「我知道了」的笑。她把工作證收好,兩個人碰了一下搪瓷缸子,缸壁磕在一起,發出悶悶的響聲。
晚上,林歡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顧遠征躺在她旁邊,也盯著天花板。窗簾沒拉,月光照進來,把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照得像乾涸的河流,只是河水的痕跡更粗了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調回來了,以後不分開了。」她側過身。
「不分開了。」他側過身,伸出手,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。
「顧參謀,歡迎。」馬科長站起來,伸出手。
顧遠征跟他握了一下。「馬科長,請多關照。」
「你的辦公桌在那邊。」馬科長指了指靠窗的位置,桌上整齊碼著幾份文件夾,鋼筆擱在筆架上,筆尖朝上。顧遠征走過去,坐下來,拉開抽屜,裡面空空的,只有幾枚備用筆芯和一盒沒有開封的回形針。
王參謀走過來,遞給他一本筆記本和一個檔案袋。「這是最近的文件,你先看看,熟悉一下情況。」筆記本的硬皮封面還有些澀手,沒被人翻過;檔案袋的綁繩系得一絲不苟,拆開要費點力氣。
「謝謝。」顧遠征接過筆記本,翻開。第一頁寫著日期,後面全是空白。他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鋼筆,開始看文件。
晚上回到家,林歡正在灶房炒菜。鍋里燉著魚,醬油放多了,顏色發黑。魚皮煎破了,魚肉散了幾塊,在醬油色的湯里浮浮沉沉。
「怎麼樣?」林歡把魚盛出來,魚碎了。
「挺好。」顧遠征接過盤子端到桌上。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筆記本翻開,給她看第一天抄下的工作要點。「同事們都不錯。」
小穗從臥室出來,手裡拿著算術本,本子上畫滿了火柴人。「姐夫,你以後天天都能回家吃飯?」她問。
「能。」顧遠征把本子合上,放在桌上。
小穗把算術本遞給他。「那你幫我檢查作業。姐老說我寫得不好。」林歡手上還沾著醬油色,瞥了一眼本子上的火柴人,沒來得及開口。
顧遠征接過本子,翻開。字跡工整,算術全對,就是頁邊空白處畫了一大群火柴人。他指著那幾個小人,嘴角忍了忍沒揚起,問她這是什麼。小穗說,是我們一家人。這個是姐,這個是姐夫,這個是我,這個是奶奶,這個是爹,這個是娘……她的手指點在那些寥寥幾筆的輪廓上。「怎麼沒有小軍?」顧遠征問。小穗想了想,在頁腳畫了一個更小的火柴人。這一來,本子變得擠擠挨挨,空白的地方全被細胳膊細腿占滿了。
顧遠征把本子合上。「寫得好。」他摸了摸她的頭。
睡覺前,林歡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紅色小本子,翻開,看著自己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她,眼神淡淡的。她把本子合上,塞回枕頭底下。
「顧遠征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調回來了,以後咱們就能天天在一起了。」
「嗯。」
林歡沒再說話了。